“这又要依赖於吏治了。”
陆景行苦笑道:“可晚生观今日之吏治,良莠不齐,有的州县官是真能办事,有的则连赋税都理不清楚。变法之事,本已困难重重,若执行者不得其人,恐怕再好的经也会念歪。”
“这是真话,老夫也常想,歷代变法,往往不是败於法理不精,而是败於人事不备。”
老者顿了顿,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连忙改口。
“前代王莽改制,其法不可谓不理想,而行法之人多为贪猾之辈,结果天下骚动,不可收拾。”
“老丈说的王莽,晚生也曾细思。王莽行王田、改幣制,本意未尝不善,可一旦落到具体执行的吏员手中,便成了扰民之具。
这提醒晚生,法变之前,先要得人。可这『得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一个人到底是真能任事,还是只会空谈,不放在事上磨一磨,根本分不出来。”
“这便是老夫为何赞同你这先试再推的法子。”
老者笑道:“第一步试海运,第二步试折纳,为什么不一下铺开?不只是怕制度不成熟,也是怕人没选对。
先用小摊子试,试的过程中,谁是真能办事的,谁是混事的,自然会浮出来。等你真正要迈大步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一批经过考验的人选。这比你从吏部銓选中去挑,要可靠得多。”
“老丈这话,倒让晚生想起《管子》中一段话。”
陆景行恍然道:“管仲对齐桓公说,人君之欲以时势成功济事者,非独良法也,必有良人也。”
“你引的或许是《管子·七法》那一篇,原文说『不知治民之具,虽有时势,功不成』,其意正是法与人的合一。”
老者点头道:“管仲为齐相,先用了三年时间整顿內政、选拔人才,然后才对外用兵。这便是先求得人,后求成事。
可惜后人谈管仲,多夸他的轻重之术,却忘了这轻重之术背后,是一整套用人的体系。”
陆景行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收穫。
都食分离的论断,老丈点了。
官僚体制不敢碰岸上,老丈点透了。
疏浚建仓只管十年八年,老丈佐证了。
商贾之法,老丈没有断然否定,只是担忧管控。
这比他预期的更乐观。
折纳的方向,老丈虽然觉得太险,但也没有全盘推翻,这说明有识之士对税制改革並非铁板一块的抗拒。
雨势渐渐小了,陆景行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老丈,晚生还有一个疑虑。当下朝局,主上圣明,虚心纳諫,本是做事的好时候。可朝中派系,却各有各的算盘。一套新法提出来,即便真能富民强国,也难免有人先盘算能不能分一杯羹,能不能藉机立功。
晚生在想,若要推行这样一套贯通漕运、税制、甚至都城格局的方略,究竟要具备什么样的朝廷格局,才有可能?”
老者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捡起地上的鱼竿,重新將鱼线拋入湖中。
钓线在风中轻轻晃荡,搅碎了满湖烟雨。
“你问的这个问题,老夫无法给出標准答案,但可以和你说说我的体悟。”
他缓声开口,语调里透著几分歷经沉浮后的沉淀。
“成大事者,第一必须有一位目光长远、又能驾驭全局的君主。否则朝令夕改,万事皆休。
第二必须有一两位能顶住压力、又能调和各方的大臣。这种大臣,既要有手腕,又要有公心,要能在主上面前说得上话,能在同僚面前取得信任,能在下属面前立得威。
第三,要有一批散布在各关键环节的中层能吏,正是你方才说的那些经过试炼之真才。
此三者齐备,则有六分把握。剩下四分,便是天意了。
风调雨顺,边疆无事,给朝廷一个安心整顿內政的时间。可这等天时地利人和凑齐,千年也未必有一次。”
陆景行默然,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实话,贞观年间固然是盛世,但要推行如此深刻的变革,依然困难重重。
“所以,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是在机会来之前,先把自己的功课做扎实,把设想推敲得更周全?”
“不错。”
老者转过头,看著他,目光温和道:“这也正是老夫今日愿意与你谈这么深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曾有满腹的宏图,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我老了,若能把这份认知传给后生,也算不负这三十年所学。”
“若有机会,晚生还想再来请教。”
陆景行郑重道。
“老夫的大门,隨时为你开著。”
老者指了指西北方。
“老夫就住在那边,只是你也记住这些见解,在今日朝堂,未必能立刻得用。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可能会有另一些人、另一些机会,那时你今日所做的推演,便是无价之宝。所以,坚持下去,不要让这些念头冷了。”
“晚生谨记。”
陆景行再次深深一揖,然后牵著陆灵溪的手,转身离去。
崔伯渊却半点没有收竿的意思,花白的眉头依旧微蹙,目光落在空濛的湖面,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跨越经义与实务的对谈。
“叔翁?”
一道清婉的女声自堤岸传来,打破了湖畔的寂静。
崔伯渊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崔姝姀撑著伞快步走来。
“您怎么还在这儿?”
崔姝姀走到钓台边,將伞往老人头顶倾了倾,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
“天色不早了,秋雨凉,您要是受了寒,阿耶又要念叨我了。”
她说著,目光扫过脚边空空如也的鱼篓,忍不住抿唇轻笑:“我就知道您今日又是空手而归,早跟您说了,这柳湖的鱼精得很,雨天更不肯咬鉤,您偏不信,非要在这儿坐一下午。”
崔伯渊被她打趣得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垂钓之乐,本就不在鱼。今日虽未得鱼,却得了一番金玉良言,比钓上十尾金鳞还要值当。”
崔姝姀帮他收拾,隨口问道:“什么金玉良言?难不成是哪个路过的老儒,跟您论了半日经义?”
崔伯渊摇了摇头,望著陆景行离去的方向,喟然长嘆一声。
“扬州这回,是出了位大才啊。”
这话一出,崔姝姀手里的动作顿时一顿。
她这位叔翁,乃是当朝银青光禄大夫,散骑常侍,眼界之高,整个淮南道无人不知。
寻常长安士子,在他口中也不过是略有小才、尚可雕琢,能被他称为“大才”的,近十年来,从未有过。
“大才?”
崔姝姀追问道:“叔翁说的是谁?”
她在心里將扬州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士子过了一遍,却没一个能配得上叔翁这般盛讚。
崔伯渊沉吟片刻,拍了拍脑门,笑道:“年纪大了,记性真是不中用了。那后生姓……姓陆来著。”
“陆?”
崔姝姀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油纸伞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几滴冷雨落在她的脖颈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陆……
扬州城姓陆的人家不少,可最出名的,只有漕运陆家。
那个陆景行?
怎么可能。
她立刻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一定是別的陆姓士子,或是外地来扬州游学的陆姓俊彦。
崔伯渊终於回忆起名字,笑道:“想起来了,叫陆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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