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岐周二年

    孟津观兵会盟后,姬发、姜尚以討伐商国的时机未到为由,下令班师回朝。
    离开孟津的张昭,受了姬发的邀请,与他同坐一辆马车上,和他谈论了接下来岐周的发展方向后,张昭回到了张氏族人所乘的马车队。
    他所在的张家始祖已经无据可考了,在原身的记忆里,张家是在武丁时期定居朝歌的,而他是如今的张家家主。
    与满脸欣喜的张昭不同,与他同坐一车的妻子姒好,却面露哀愁之色。
    “夫人想念朝歌了吗?”张昭挠了挠头,问道。
    姒好垂头嘆息道:“这一去,恐怕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妾之父母亲族了。”
    姒好是他还在朝歌主掌商国礼乐时娶的妻子,是夏朝遗民的女儿,性情温婉。跟隨他到现在,操持家务,从未有过怨言。
    张昭握住了她的手,温声说道:“夫人放心,不出三年,王师必能攻破朝歌,王上是仁德的君主,不会为难家岳的。”
    姒好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忧色散去了不少,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问道:“夫君,岐周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张昭想了想,笑著说道:“可能不会比朝歌繁华,但一定是个好地方。”
    姒好抬头看了看他,脸上掛著笑容,不再多问什么。
    ……
    他们沿著渭水西行,一路风尘僕僕。张恪自大军开拔回朝后,就骑著马在车队前后穿梭照应,不时跑来向张昭匯报族人的情况。
    “兄长,大家的情绪都还好。只是有几房的长辈在嘀咕,说这路越走越荒凉,担心到了岐周日子不好过。”
    张昭点点头:“你去告诉他们,有我在,张家不会吃亏。”他说的这话是有底气的。
    ……
    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一来是因为族人眾多,老弱妇孺皆有;二来是姬发特意吩咐,不必赶路,沿途休整,让军队和诸侯们都能从容西归。
    归程的第四天,车队经过一处高地,张恪策马从前方跑回来,兴奋地喊道:“兄长,快看!到岐山了!”
    张昭掀开车帘,向西望去。
    远处,一道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际,山峰层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青黛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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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脚下是大片平整的原野,渭水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原野上蜿蜒流过,在远处匯入更宽阔的河面。
    岐山,周人兴起的地方。
    “凤鸣岐山”
    后世关於周室將兴的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进入岐周地界后,张昭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周人的风貌。
    沿途的村落虽然简朴,但家家户户门前打扫得乾乾净净,田里的庄稼收割得整整齐齐。
    路上的行人见到周王的旗帜,纷纷驻足行礼,脸上带著真诚的敬慕之色,没有朝歌百姓见到商王车驾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惶恐。
    “周王在子民心中的分量,比商王重得多呀。”张恪低声对张昭说,语气中带著几分惊讶。
    张昭点头,表示赞同。
    车队在丰邑城外匯合。
    丰邑是文王姬昌在位时营建的都城,规模虽不如朝歌,但城墙高厚,城门巍峨,宫室错落有致,已有大邦气象。
    以前岐周的国都,在岐山南麓,后来姬昌灭了崇国后,便在灃水西岸营建起了丰邑,並迁都於此。
    这些年里,岐周伐犬戎、密须,灭崇国,建立丰邑,迁都居之;进而又伐邘国,灭黎国,诸侯归者日眾,国力日盛。
    张昭望著丰邑的城墙,心里不禁一阵感慨。
    这就是周人的都城,再过几百年,这里会被称为丰京,与河对岸的镐京合称为丰镐。
    姬发將张氏族人安顿好后,又赐一座靠近王宫的宅院给了张昭。
    靠近王宫的巷子里,张昭的宅院是三进的院落,虽不算大,但在丰邑已经是最好的宅邸之一。
    安顿下来的那天晚上,张昭站在院中,看著天上的星星。
    丰邑的夜空比朝歌清澈得多,银河横贯天际,星辰密密麻麻,如同撒了一把碎银。
    “夫君,该歇息了。”姒好端著一盏油灯,站在廊下轻声唤他。
    “好。”
    张昭转身走上台阶,接过妻子手中的灯,牵著她回了屋。
    身后,夜风轻拂,庭院中那株新栽的槐树沙沙作响。
    ……
    到丰邑的第二天,张昭被唤去了王宫,参与朝议。
    原来是隨著丰邑人口日益殷实,城中已经有点住不下去了,姬发想在灃水东岸营建新都。
    张昭知道,这就是后来的镐京了,《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中有载:“考卜维王,宅是镐京”,说的便是此处。
    朝议落定,新都由四公子姬旦负责督建。
    张昭並没有安排做任何事,他被叫来也只不过是混个脸熟而已。
    议事结束后,张昭回到了家里,刚坐下没多久,侍从就来通报,说四公子拜访。
    张昭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院门前迎接。
    “四公子光临,蓬蓽生辉。”
    姬旦笑著拱手:“昭公,旦不请自来,叨扰了。”
    “四公子说哪里话,快请进。”
    张昭將姬旦引入正堂,命人奉上茶汤。
    两人对坐,姬旦环顾四周,点头道:“昭公这处宅子,还算宽敞,若是缺什么,还请儘管开口。”
    “王上恩厚,昭感激不尽。这里样样齐全,没有什么缺的。”张昭顿了顿,问道,“四公子今日来访,可是有事?”
    姬旦端起陶碗,抿了一口茶汤,沉吟片刻,说道:“王上命我督建新都,我心中有些拿不准的地方,想请昭公帮我参详参详。”
    张昭心中一动,镐京的营建,確实是大事。他在朝堂上只字未提,是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不便主动揽事,如今姬旦亲自登门请教,这份信任,不可辜负。
    “四公子请讲,昭知无不言。”
    姬旦说:“我打算在灃水东岸选址,与丰邑隔水相望。城郭的规制,我想仿照丰邑,但比丰邑略大一些。昭公在朝歌见过大邦的格局,可有什么建议?”
    张昭沉思片刻,决定按照唐朝长安城的布局说给姬旦听一下,虽然现在的岐周並没有能力造出唐长安城那样的城池,但造个缩小版的,应该没有问题。
    “四公子,朝歌城的问题,不在於大小,而在于格局。”
    “格局?”
    “对。”张昭说道,“朝歌城是商人几百年来陆续扩建的,宫室、宗庙、贵族宅邸、平民居所混杂在一起,没有统一的规划。街道狭窄,排水不畅,遇到大雨,城中泥泞不堪。商王住的地方固然宏伟,但出了王宫,走不了多远就是陋巷棚户,污秽之气直衝宫门。”
    姬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昭继续说道:“新都是平地起城,从一开始就应该规划清晰。昭建议:王宫居北,宗庙在左,社稷在右。百官官署环绕王宫四周,便於王上召见。贵族宅邸集中安排在王宫以南,平民居所再往南,工匠和商人分区安置,各居其所,互不混杂。”
    姬旦眼睛一亮,“王宫居北,左祖右社……然后呢?”
    “街道。”张昭继续说道,“主道要宽,至少能並行三辆战车。次道也不能太窄,两辆战车並行是底线。有了宽阔的街道,军队调动、物资运输才不会被堵在路上。”
    “还有排水。”张昭想起后世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虽然不能照搬,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毕竟古代的城池也有排水系统。
    “朝歌没有完备的排水渠,一到雨季,污水横流。新都要预先规划好排水沟渠,主道两侧都要有,通向城外的河流。只要水流得出去,城中就不会污秽了。”
    姬旦闻言细思片刻后,看著张昭,目光中满是钦佩:“昭公这一番话,真是令旦万分佩服啊。”
    “四公子太讚誉昭了。”
    “那,城墙呢?”姬旦追问道。
    “城墙一定要有,而且要又高又厚。”张昭语气坚定,“新都的城墙,要用夯土筑成,基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两丈以上。城墙上要可以跑马,每隔百步设一座望楼。城门要设瓮城,即使敌人攻破外门,內门还能坚守。”
    姬旦听得入神,將张昭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色道:“昭公,听您这么一说,旦想请您协助营建新都呀。”
    “四公子如此信任,昭敢不尽力?”张昭拱手道。
    姬旦满意地笑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新都的城墙聊到街道布局,从排水渠聊到城门的朝向。
    张昭把自己记忆中关於唐长安的布局,一点一点地倒了出来。日头渐渐西斜,姬旦起身告辞,张昭起身相送。
    营建镐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岐周。有人叫好,也有人抱怨,觉得劳民伤財、多此一举。
    但姬发態度坚决,姜尚也表示支持,反对的声音便渐渐消退了。
    与此同时,张昭在孟津提出的三件事也开始逐一推行。
    第一件事,收人心。
    姬发颁布了《省刑薄赋令》,释放因饥荒、战乱或冤屈而卖身为奴的周人,並严令贵族不得隨意奴役自由民。同时,在丰邑和新建的镐京设立“养济院”,收养鰥寡孤独、老弱病残。
    这些措施一开始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一些贵族私下抱怨:“释放奴隶,我们的田地谁来耕种?”
    张昭对此早有准备。
    他建议姬发先从王室的奴隶开始释放,做出表率,再逐步推广到各级贵族。同时颁布法令,释放的奴隶可以租种贵族的土地,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粮食作为地租。这样既解决了劳动力问题,又保障了贵族的利益。
    就这样,阻力渐渐化为支持。
    当这一消息传到周边方国,百姓们都纷纷讚誉道:“岐周的周王仁德,释放奴隶、救济孤寡,真是圣明的君主啊!”
    於是不断有人从商国的领地逃往岐周,寻求庇护。姬发来者不拒,妥善安置。
    岐周的人口,在短短半年內增长了两成。
    第二件事,制礼乐。
    礼乐之事,虽没有大规模展开,但基础性的工作已经开始。
    姬旦在百忙之中组织人手,收集商周两族的礼仪规范、乐舞章法,分类存档,作为日后制礼作乐的素材。
    张昭在其中担任顾问角色,不时提出一些让姬旦眼前一亮的思路。
    第三件事,修史册。
    这件事由太史辛甲主导,张昭从旁协助。辛甲在商为太史多年,精通甲骨占卜和典籍整理,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商人的卜辞“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无人整理,无人编次”。
    张昭给他提供了新的思路:按照年代顺序,將歷代先王的事跡一一整理,从后稷开始,到公刘、古公亶父,再到文王,每一代都单独成卷。大事记载,小事入编,明君贤臣的事跡传扬,昏君乱臣的教训也要收录,以为后世之鑑。
    辛甲听完,拍案叫绝:“昭公这个法子好!老臣在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张昭可不敢说这是自己想出来的。
    三条线同时推进,岐周上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姬发每日忙於政事,却明显比会盟时更加精神饱满,他常在朝堂上对大臣们说:“寡人得昭公,如鱼得水。”
    张昭听到这样的评价,总是谦逊地推辞,他的贤名逐渐远扬,周围方国的百姓们都讚嘆他:
    “岐周的昭公是一个谦逊、仁德、有智慧的贤人啊!”
    “商王竟然罢黜了这样的一个贤人,是多么昏聵啊!”
    这样的讚誉从岐周传到了四方,也传到了朝歌。
    当时,帝紂刚从东南领兵返回朝歌,偶感风寒,已臥床不起许多天,据说听到了这个言论,顿时大为震怒,风寒之病也一下就好了……
    ……
    姬旦和张昭建镐京,歷时一年半,才大体建成,规模宏大,布局整齐,建成之后,姬发便將这里作为了居住和理政的中心,之前的丰京则是宗庙和园囿的所在地。
    因营建镐京有功,外加提出的三事都是实实在在有益於岐周的,张昭被姬发升任为司马,於此同时他发现在升任司马那一刻,宗族声望也加了一千点。
    家族的第二项传承——“硕果纍纍”也成功被点亮了。
    硕果纍纍的效果是生育力+15%,能让家族成员枝繁叶茂。
    然而,让张昭最感到人生变化的,既不是岐周的蒸蒸日上,也不是自己升任司马,而是另一件事。
    他当爹了。
    姒好在来到岐周后的第二个月便有了身孕。
    张昭初闻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把堂弟张恪嚇了一跳。
    “兄长?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派人去请最好的稳婆,不,多请几个。夫人的衣食起居,你亲自过问,不能有半点差池。”
    张恪狐疑地看著他,但还是领命去了。
    张昭独自坐在屋里,扶额苦笑。
    穿越之前,他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上班族;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血脉相连,是真实的。
    他在这个世界上,將有一个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命。
    这种感觉,既让人欣喜,又让人惶恐。
    姒好的孕期还算平稳,她是个安静的女子,不爱说话,但心思细腻。张昭忙於政务时,她从不打扰,只是每天傍晚让人给张昭送去一碗热汤,附上一句“夫君早些休息”。
    张昭每次喝完汤,都会在心里暗暗感嘆:我娶了个好妻子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姒好临盆那夜,张昭守在產房外,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族中的长辈们都来安慰他:“家主莫急,夫人身体康健,不会有事。”
    张昭嘴上应著,脚步却一刻不停。
    產房里传来姒氏的痛呼,一声接一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以稳重闻名朝野的张大司马,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產房里传出。
    张昭猛地站住。
    门帘掀开,稳婆抱著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满脸笑容:“恭喜大人,是位公子!”
    张昭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有些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婴儿接过来,低头看去,小小的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开一合地哭著,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像你娘。”张昭自言自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家主,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族中的长辈在一旁提醒。
    张昭想了想,说道:“就叫他承嗣吧。承者,继也。愿他继承祖德,承续家业,不负此生。”
    姒好產后虚弱,躺在產床上,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昭抱著儿子坐到床边,轻声对姒氏说:“辛苦了。”
    姒氏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声音微弱却满含欢喜:“他像你。”
    “不,像你好看。”
    姒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轻“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张昭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真正感到,他是属於这里的。
    ……
    张承嗣的出生,让张氏一族上下欢腾。
    消息传到王宫,姬发特意派人送来贺礼:一块上好的玉璧,一匹锦缎,还有一头活羊。
    “王上说,司马为岐周辛苦操劳,如今喜得贵子,理当祝贺。”来使传话道。
    张昭面朝王宫方向行了一礼:“臣谢王上恩典。”
    姬旦也亲自登门道贺,还带来了自己亲手刻的一块木牌,上写“麟趾呈祥”四个字,字跡端正方直,颇具风骨。
    “四公子,这四个字写得真好。”张昭由衷讚嘆。
    姬旦笑道:“写得不好,但心意是好的。昭公,这孩子是你在岐周生的。”
    张昭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姬旦话中的深意。
    是啊,承嗣生於岐周,长於岐周。他是周人,不是殷人。
    这对张家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彻底脱胎换骨了。
    ————
    “王十年,次祖嗣诞於丰邑。”——《史记·张梁世家》
    “王十年,文昭、周公建洛邑。”——《史记·周本纪》
    “文昭督洛邑而成,王曰:『孤之有文昭,犹如鱼得水也!』”——《史记·周本纪》
    “文昭德传天下,天下赞曰:『文昭谦而有逊,真乃贤也!紂弃而不闻,昏也!』”——《史记·周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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