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孟春月为正,殷以季冬月为正,周以仲冬月为正。”——《尚书大传》
平定三监之乱后,姬旦和召公奭分陕而治。
以陕为界,姬旦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二人立石柱为界。
为了强化军事控制,姬旦还整编军队,建立三支常备军:驻守洛邑(成周)的“成周八师”(约二万人),镇抚南夷。
由殷遗民组成、驻守东方的“殷八师”,监视殷民。
保卫宗周(镐京)的天子六军(西六师),守卫西土。
三军合计十余万人,由周天子委任贵族统率,確保大周这个国家机器的运转。
姬旦摄政的第七年春天,成王年满十五,按礼法,成王十四岁的时候可以接管国事了,但姬旦还是拖到了现在。
不是恋权,而是他想把一个不一样的大周交还到成王手里。
……
那天早上,张昭刚走进司马署,就接到宫中的消息:“天子请梁侯入宫。”
他入宫时发现殿中已站满了人,姬旦穿著平日里那件旧得发白的玄色深衣,没有穿冢宰的官服,也没有戴冠冕。
他站在殿中央,面前是一个空著的王座——成王还没有来。
“昭公,您来了。”姬旦对他点了点头。
张昭想说什么,姬旦摇了摇头。他没有再开口,默默站到文臣队列中。
不多时,成王从殿后走出来。
十五岁的天子比三年前又高了些许,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冕旒的玉串垂在额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王座前站定,没有坐下,而是看著姬旦。
姬旦以殷商灭亡为鑑,告诫成王体察农耕艰辛,戒除逸乐游猎。
然后姬旦缓缓跪下来,面向成王,行了一个臣子之礼,“臣旦,还政於王。”
成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立刻扶起姬旦,而是先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沉稳而清晰:“寡人年幼时,王叔摄政,代寡人行天子之权。如今寡人成年,王叔还政。从今日起,寡人亲政,王叔为臣。”
他俯身扶起姬旦,握著姬旦的手走到王座前,让姬旦坐在王座侧面——不是王座上,是王座侧面。那里新放了一把椅子,比王座略低,比群臣的席位略高。
“王叔劳苦功高,寡人不敢以臣子待王叔。日后朝堂之上,王叔坐此位。”成王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谁有异议?”
殿中鸦雀无声。
张昭看著这一幕,想起七年前那个在姬旦背上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奄国城下指挥攻城的少年天子,想起此刻站在王座前目光沉稳的年轻君主。
武王走了,但他的儿子没有辜负他。
还政之后的姬旦,比摄政时更忙了,也更安静了。他每日在官署中整理礼乐条文,与张昭反覆推敲、修改、增刪,將那些年一起谈过的五礼、五伦、五声、八音,一条一条写成竹简。
工作细致而枯燥,一条礼可能要改上几十遍,一个用字也要反覆斟酌。
姬旦有时为了一条礼与张昭爭论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来,带著新的想法继续爭。
张昭有一次问他:“四公子,您摄政时忙,还政后更忙。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呢?”
姬旦想了想,认真地说:“等礼乐真正定下来的那天。”
张昭又问:“礼乐定下来之后呢?”
“再修史书。太史辛甲留下的那部书,还差很多。”
辛甲在平定三监之乱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只留下了一部修了一半的史册
张昭又问:“史书修完之后呢?”
姬旦沉默了,然后笑了笑:“那就……再说吧。”
张昭看著他,没有问“您不打算去鲁国就封吗”。因为两个人都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是去不了了。
就这样,姬旦每天都忙碌著,过了三年,他病倒了,而这一年,张昭已经是四十一岁了。
他是在二十五岁时举族投奔的武王,在丰邑行了三年的新政,又经歷了武王伐紂,武王託孤的时候他三十一岁,姬旦还政的时候,他三十八岁。
现在,他快要成为老人啊。
在听到姬旦病重在床的消息后,他赶去姬旦府上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弟子守在廊下,眼眶红红的。
他直接走进正堂,姬旦躺在榻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姬旦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昭公,您来了。”
张昭跪在榻前,握住姬旦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他只是握著,紧紧地握著。
“昭公啊,”姬旦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死之后,葬在成周。不要葬在毕原,不要葬在文王、武王身边。”
张昭想说什么,姬旦摇了摇头。“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在积攒力气,“成周是东方的重镇,葬在那里,就像我还在守著东方。”
张昭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姬旦没有再说话。
当天夜里,周公姬旦病逝於镐京宅邸。
成王闻讯哭倒於殿中,群臣皆縞素。
按照姬旦的遗愿,成王命人將他葬於成周,以示不离成王。
但灵柩行至半途,天降雷雨,狂风大作,田里的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惊恐,以为天怒。
成王站在殿中,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怎么敢把王叔当做臣子呢?”说完,嚎啕大哭。
张昭跪在殿中,成王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他想起姬旦临终前说“葬在成周”,想起他说“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想起姬发临终前说“四弟,负王於背”。
这对兄弟,一个把天下託付给弟弟,一个把一生献给侄子。
成王最终將姬旦改葬於毕原,在文王、武王的墓地旁边。
下葬那天,张昭站在墓前,看著那具棺木缓缓落入土中。
风从岐山吹来,將灵幡吹得猎猎作响。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天降雷雨,禾尽偃,木拔起。
或许这不是不是天怒,而是天哭。老天爷在哭周公。
他跪下来,对著墓穴叩首三次,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土上,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的镐京钟声沉沉地响了九下,传遍了整个关中。
……
丧事结束后,张昭回到司马署,在空无一人的官署中枯坐至深夜。
案上还堆著几卷竹简,是还没处理完的政务。
张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將竹简卷好,放回了案上。
半月后,成王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梁侯张昭,加太师衔,权知军政事。”
张昭跪地谢恩,起身时看见成王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极了武王,又像极了姬旦,是武王的锐利和姬旦的沉稳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那之后的日子,张昭变得更忙了,时间来到了十年后。
成王年轻,精力旺盛,大事小事都要问他,张昭一一作答,从不敷衍。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司马署连熬几个通宵的年纪了。
他五十一了,头髮白了大半,背也弯了,眼睛看竹简时要凑到灯前才能看清。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敢病。
他一病,朝堂上就没人了。
召公奭在召国,毕公高又年迈多病,姜尚远在齐国,偌大的镐京,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託付的人。
第二年秋,张昭病倒了。
或许是因为事必躬亲,或是是因为他想念姒好和承嗣他们了。
自从张承嗣出生以来,父子俩能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太忙了,忙的差点忘记,在梁国还有一眾族人,还有日夜盼著他到来的妻子。
……
那天他在司马署批阅文书,忽然眼前一黑,手中的刻笔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身体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去。
侍从衝进来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可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被人抬回了府中。
躺在榻上,张昭望著屋顶,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他想起了姒好。
想起她二十一岁嫁给自己,二十二岁跟著自己从朝歌逃到丰邑,二十四岁跟著自己从丰邑搬到镐京。
想起她一个人在梁国,替他守著那片荒芜的土地,替他养大承嗣,替他操持张氏一族,二十年了,从没有一句怨言。
他想起承嗣。
想起他小时候在地图上指著镐京说“爹爹在此处”,想起他五岁那年离开镐京时回头喊的那一声“爹爹你早点回来”。那一声,他等了十一年,也没有等来。
他想起了张恪。
想起他带著全族人马前去梁国,替自己守了二十一年的封地。从一个毛头小子守成了两鬢斑白的中年人,变成了张氏一族在梁国的主心骨。
他欠亲人和族人的,太多了。
成王听说张昭病倒,亲自来府中探望。他坐在榻边,握著张昭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太师,您不能有事。您要有事,我该怎么办呢?”
成王没有称孤道寡,在张昭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害怕长辈突然离世的孩子。
张昭看著成王,忽然想起了姬发,想起了姬旦。那一对兄弟,一个把天下託付给他,一个把成王託付给他。如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了。
“王上,”张昭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臣想念嗣儿了。”
成王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张昭的手背上。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来,像当年伏在姬旦背上的那个孩子,像当年站在王座前不知所措的少年。
他已经是天下的天子了,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害怕被丟下的孩子。
他扑进张昭怀里,死死地抱住他,像小时候抱住父亲那样。
他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一个人了——不敢,也不能。
他是天子,天子的眼泪不能让人看见,天子的软弱不能让人知道。
可这一刻他不想做天子了,他只想做一个孩子,做一个可以哭、可以怕、可以被人抱著的孩子。
“太师一定会没事的。”
张昭轻轻地拍著他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萧瑟。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光禿禿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衣衫单薄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棵槐树是他刚搬进这座宅院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几十年了。
张昭回梁国的那天,镐京下了很大的雪。
成王站在城墙上,目送甲士护送著那辆牛车慢慢远去。
雪很大,那辆牛车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那道深深的车辙。
他忽然想起王叔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葬在成周,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
可现在,王叔走了,太师也走了。
“王叔走了,昭公也走了。”他对著漫天大雪,忽然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以后寡人遇到难题,又该去问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雪,一直在下。
牛车上,张昭靠著车壁,闭著眼睛。
雪从车帘的缝隙中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髮上。
他在想,回到梁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是抱一抱承嗣,还是握一握姒好的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手他想了二十一年,那张脸他梦了二十一年,那个他盼了二十一年的家。
牛车吱呀吱呀地向前走。
南方有梁国,南方有他等了二十多年的人,等回到梁国,雪也快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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