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连出三任明君,最开心的莫过於歷代家主了,尤其是张昭。
张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灵魂並不能出现在祖庙里。
这让他一阵鬱闷,让他更鬱闷的还在后头,张渡用了三十年,把梁国带到了一个新高度,不仅和氐羌通贸换来战马,还革除了张煜晚年留下的弊政。
只是可惜他犯了一个小错,这个小错差点让张氏分裂了。
他因张阵劳苦功高,將旧都梁邑封给了张阵,世人称之为梁邑武公。
张阵死后,他的儿子张琢继承了他的爵位,那时候的张渡已经年老了,三代明君必有昏君的定律在张氏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张渡有四个儿子,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堪大任,有著神童之名的小儿子又太小。
为了梁国和张氏,张渡对於继承人的问题,摇摆了很多年。
而这就让张琢看到了机会,他认为文昭公这一脉主事张氏和梁国两百多年了,再怎么样也该到恪公这一脉来当张氏的话事人了。
这还是晋国刚落下的曲沃代翼启发了他。
曲沃武公,祖孙三代,杀五代晋君,最终小宗取代大宗,成为晋国正统。
他喃喃自语:“曲沃武公能做到,我张琢为什么不能?”
他是恪公张恪的子孙。
恪公是文昭公的堂弟,当年替文昭公守梁国二十一年。
梁国一半的江山,是恪公打下来的!
可两百年了,恪公这一脉始终是臣,文昭公这一脉始终是君。
凭什么?
张琢合上竹简,眼中闪过恨色,於是,他暗中联络武都的武都君姒文命,承诺事成之后,这份荣光他不会独享,他要裂土封侯,把一半的梁国封给姒文命。
姒文命原先听到张琢这么一说,本来还想著向国君告发张琢。
可他又想起了自己这一族自文昭公开始就追隨著张氏了,嗣公和不疑公时,又是多么辉煌?
六卿有三卿是姒氏族人,可现在呢?
虽然成了出镇命君,但每日都要提心弔胆的活著,没日没夜的跟氐羌人拼命!
国君已经老了,叔孙延和阵公也已经死了,国君还有什么?
深受国人拥戴又怎么样呢?
自国君设立『四方馆』以来,便让那群刁民和他们这些大夫元士同坐明堂中。
国內的大夫畏惧国君,都是敢怒不敢言,赵氏自赵涵死后就没有什么大智的族人。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姒氏从臣子一步登天,成为诸侯的机会!
想到这,姒文命就答应和张琢完成这大业!
然而,张昭没有坐以待毙,姒氏和张琢一脉,属於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当即,他就使用託梦將这一切告诉了张渡。
张渡虽然听进去了,表示会採取行动,却什么都没做。
那夜,他坐在榻边想了很久。
张琢是张阵的儿子,张阵为梁国辛劳一生,纵横之术让梁国得以维持霸主地位。
如今张阵才死没几年,就拿他儿子开刀,世人会怎么说?
姒文命是姒氏家主,姒氏自先祖文昭公时代就追隨张氏,世代忠良。
罢了姒文命,姒氏族人怎么想?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大夫们,四方馆让庶民与他们同坐明堂,早已积怨已久,若此时动张琢,会不会逼反更多人?
张渡嘆了口气,將剑又掛回墙上。
若是他年轻时,必然採取行动,可他现在已经老了,三个儿子都不成器,小儿子张定才九岁。
若是贸然行动,张氏就此分裂,他该怎么对歷代先君交代?
於是他下令,將姜城封给张琢,他想用封邑来稀释一下张琢小宗代大宗的心。
他不奢求张琢不会再有这种想法,只希望拖到小儿子张定能接掌国事的时候。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示弱只会让狼觉得你好欺负。
张琢在那道詔令后认为时机已到,便命姒文命在武都秘密调集兵力到白马,自己则率军经陈仓道前往白马与姒文命匯合。
那日,姒文命站在武都城头,望向汉中方向,西北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少年时在汉中学宫读书的日子,与张氏子弟同席而坐,同案而食,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举起反旗。
但人是会变的。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自先祖追隨文昭公以来,姒氏世为张氏之臣。如今有机会做诸侯,为什么要拒绝?
他转身走下城头,率一千族賁,两百战车,以氐羌绕武都攻打白马为由,赶往白马城。
隨后,张琢也以支援之名,率军走陈仓道南下白马。
两军匯合后,姒文命他临阵誓师道:“国君受了奸臣的蒙蔽,已经摒弃我们这些忠臣了。我们作为臣子的,虽然被国君摒弃了,但这不是我们就此离开国君的原因,我们要为国君拨乱反正,这才是我们这些忠臣该做的啊!”
誓师完,便率军攻伐汉中,沿途各县望风而降,很快他们就打到了汉中门户,南郑城。
这个消息传开后,梁国举国震动!
不少大夫元士纷纷响应。
“四方馆让庶民与我等同列,成何体统?张氏失德,姒氏当为梁主!”
“国君宠信叔孙延那帮儒生,寒了我们这些功臣之后的心,这样的国君还值得我们效忠吗?不如另寻明主!”
当然,还是有不少大夫元士始终站在张渡这边的。
“赵涵死后,赵氏已无大才。姒氏在西境,张琢在旧都,都是心怀不满的人,国君啊国君,您年轻时是多么英明神武啊,现在怎么会老昏成这样?”
“我李氏世受张氏恩情,岂能做背主之臣!传我令,凡我李氏子弟著,隨我杀国贼!”
消息传到汉中,张渡在大梁宫中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起了祖父张去浊嘱咐父亲的话,而父亲临终前也將那话嘱咐了他:“善待姒氏,不能大恩大惠,也不能苛求。”
他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他以为封张阵为梁邑武公,是报答恪公一脉的功勋。
他以为让姒文命出镇武都,是给姒氏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大恩即大仇!给得太多,反而会让人想要更多。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先祖张昭的声音犹在耳边:“渡儿,不可不防。”
他听进去了,却什么也没做。
“祖父,渡错了。”张渡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於是他决定要做点什么,至少要挽回这种局面,至少要挽回这个错误!
歷代国君的威望是很高的,但最高的除了文昭公、嗣公、不疑公、文公之外,张渡也能算一个。
於是已经半截入土的张渡披上了战甲,拿起了祖父张去浊的戈,传檄梁国。
【梁邑琢者,为恪公之胤,宗室之胄,世食梁禄,受国厚恩。乃不思报效,阴怀异志,覬覦大位。观曲沃之旧事,蓄小宗代大宗之心;结姒氏之逆党,行裂土分疆之谋。先以诡辞惑我,受封姜城;復以援军为名,潜师白马。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姒氏文命,世为梁臣,自文昭公以来,与国同休!嗣公、不疑公之朝,姒氏列六卿之三,荣宠冠於诸族!
孤托以西陲之重,付以武都之兵,待之如腹心,信之如股肱!
乃背恩忘义,举反旗於白马,发偽檄以惑眾,以氐羌之名,行叛逆之实!
岂知大丈夫立世,以忠义为本;人臣事君,以节操为先!
尔之富贵,孰非张氏所赐?尔之爵禄,孰非梁国所授?今以怨报德,以逆酬恩,豺狼犹知反哺,尔独无人心乎?
呜呼!孤承祖宗之业,临梁国三十载,夙兴夜寐,不敢自逸!
设四方馆以纳民言,非为乱尊卑,乃欲通上下之情,察民间之苦!
德虽未修,未尝敢虐民;政虽未臻,未尝敢苛下。今二贼以谗言惑眾,以私慾祸国,欲裂文昭公之血胤,断张氏之宗祧。孤虽老,戈犹在手;孤虽耄,甲尚能披!
今命:
旬泉君赵元为前军,率虎賁三千,戈士八千,出汉中,击武都;
张定为中军监,虽年幼而忠勇可托,隨孤亲征白马!
凡梁国忠义之士,执戈以从师,共討不臣!
檄到之日,凡附逆者,若能幡然悔悟,弃戈归降,孤赦其罪,復其爵!若执迷不悟,助紂为虐,吾师所至,玉石俱焚。梁国虽小,忠义之大;孤虽老,志气之刚。二贼之首,当悬於大梁宫门,以为天下背主者戒!
昔文昭公投周,为弔民伐罪;文公霸西,为尊王攘夷。今日之事,非张氏私仇,乃社稷公愤!
凡我梁人,各怀忠义之心,共诛此二贼,以安社稷,以慰祖宗之灵!】
檄文一出,梁国各地纷纷响应。
“君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一国之君乎?”大臣跪地叩首,“二贼虽来势汹汹,然南郑城坚,吾师尚在,何劳君上亲冒矢石?”
张渡低头看著这些老臣。
他们跟了他三十年,从筑四方馆到纳百家言,从壮年到白髮,到头来,他亲手把他们拖入了这场兵祸。
他俯身扶起那位老臣,“诸位说得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张渡將长戈顿在地上,声音苍老却不容置疑,“可我张渡,不是什么千金之子。”
他环顾殿中,一字一句:“我张氏自嗣公始,就没有哪个国君是坐在宫里等著別人替他打仗的!我张渡也不能例外!”
殿中寂然,没有人再劝,因为张渡已经提起长戈,大步走出殿门。
中军开拔,直赴南郑。
张渡骑在马上,身后是那两面绣著“张”和“梁”的大纛。
他的背有些佝僂,握韁的手枯瘦如柴,但甲冑穿得整整齐齐,长戈横在鞍前。
戈是他祖父的那柄戈,这柄戈歷经了繻葛之战,四国伐梁,如今也要跟著他一起平叛了。
赵涵的儿子,旬泉君赵元策马跟上:“君上,南郑急报,叛军前锋已抵城外。”
“多少人?”
“不下两万。”
张渡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猎猎军旗,落在中军后方那辆马车上,车里是张定,他未让幼子披甲,只令隨军观阵。
“让他看清楚!看清他的父亲今日怎么打仗,也看清是谁在反他的父亲!”
南郑城下,叛军已攻城两日。
城墙上的箭矢密如荆棘,垛口被血染得发黑。
守军看见那两面大纛出现在叛军阵前时,城头上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张渡勒马,居高临下望著对面的军阵。
密密麻麻的戈矛,望不到头,中军大旗下,是姒文命的战车。
张渡策马向前。
赵元惊道:“君上!不可近前!”
张渡没有理他。
战马缓缓走过两军之间的空地,叛军前排的弓弩手拉满了弓,却没有放箭,他们认得这个人。
这个老人,是梁国最有威望的国君!
三十年来,他筑四方馆,纳百家言,把梁国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在他老了,甲冑掩盖不住佝僂的身躯,长戈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但他还是来了。
张渡勒住马,將长戈猛地顿在地上,空旷的战场中央,这一声如擂鼓般传开。
“身是张济之,可来共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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