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苍老,却震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济之,这三个字在梁国家喻户晓,那是他的表字,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名字。
如今他老了,被自己人逼到了这一步,但他还是站在这片战场上,喊出了这个名字。
叛军阵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士卒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姒文命的战车没有动,张琢的中军大纛也没有动。
战场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战场,吹得大纛猎猎作响。
两万叛军列阵在前,戈矛如林,却没有一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的面面相覷之间,后排有人悄声传话:“国君亲自上阵了……”那是一个老卒,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恐惧。
此时一个想法开始在他们之中蔓延,我真的要和国君作对吗?
我敢和国君作对吗?
我怎么能和国君作对呢?
张渡骑在马上,长戈横於鞍前,静静地看著对面那两万叛军,他看见了那些面孔,都是一张张具体的、晒得黝黑的脸。
那些人脸上有惊惧,有迟疑,有闪躲。前排一个年轻的戈士,握戈的手在发抖,那双手跟他儿子差不多大。
后排有个老兵在往后退,退了半步又停住,因为身后的人挡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祖父张去浊说过的一段话。
那是他小时候,祖父牵著他的手站在汉中城头,指著城下操练的士卒说:“渡儿,你要记住。他们是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怕,有不舍,有想回回不去的家,你要把他们当做你的儿子来看待!一个好国君,要记住这一点,记住了,你就能让他们跟著你走,记不住,你就是孤家寡人。”
他记住了。
三十年来,筑四方馆,纳百家言,让庶民与大夫同席而坐,不是为了什么圣王之道,而是因为祖父那番话。
他把梁国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他的儿子来看待!
如今对面这两万人,也是梁人。
张渡將长戈缓缓顿在地上。
空旷的战场中央,这一声沉闷如擂鼓,压过了风声和旗帜的猎猎作响。
“梁国的將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叛军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不是自己要来造反的,是你们的將领把你们带到了这里,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从小就听父兄说过梁国的故事,说文昭公怎么跟隨武王伐紂,说文公怎么在繻葛大破郑军……”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文公是我的祖父。”
叛军阵中又是一阵骚动。
“文公一辈子打了七十多场仗,从来没有一次,是把戈矛对准自己人的。”张渡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他的戈,只对著侵略梁国的敌人,如今他的戈在我手上,我不想用它来杀梁人。”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喊道:“张琢和姒文命,是你们的將领,而我是你们的国君,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是自己愿意站在这里的吗?”
“你们真的愿意用那柄用来保家卫国的戈矛对准你们的国君吗?”
这一声,如裂帛,如惊雷。
“是啊,我怎么能用戈矛对著国君呢?”
“我怎么能和国君为敌呢?”
像这样的话语开始在叛军阵中频频传出,最后竟齐齐喊出:“不愿与国君为敌!不愿与国君为敌!”
张渡知道时机到了,於是他对著叛军大喊:“我亲爱的將士们啊,你们受到了奸人的蒙蔽,来討伐你们的国君,但是我不怪罪你们,如果怪罪你们的话,我还有什么资格当你们的国君呢?”
“现在,奸人就在那里,你们愿意为你们的国君除掉奸人吗?”
“愿为国君效死!愿为国君效死!”
除了姒文命带来的族賁和张琢的亲卫,叛军无一例外,全部倒戈,转身向著姒文命他们杀去。
这场战役,在叛军临阵倒戈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张琢死在乱军之中,而姒文命在艰难突围,逃回武都的路上,被前来勤王的李氏一族斩杀。
张恪一脉,被夺封邑,迁入汉中,无君命,不得踏出汉中半步。
而姒氏,则只诛姒文命一脉,其余族人也被迁入汉中,非君命不得踏出汉中。
紧接著他传詔梁国免一年税役,有功者,赏!
就这样,这场因张渡而起,又因张渡而落的叛乱,来到了尾声。
张渡也没有去清算那些叛军,反而是给予了他们三倍的粮餉,然后放假让他们回家和家人团聚,再各归原伍。
那位斩首了姒文命的李氏族长,被他升了官,许食邑。
战事落定之后,梁国平静了一段日子。
汉中城的街市重新热闹起来,四方馆外的告示牌上贴了新一期的招贤榜,学宫里又有人在为《周公元龟》里的一句经义爭得面红耳赤。
一切都恢復了原样,仿佛南郑城外那场险些倾覆梁国的內乱不过是一场很快就醒过来的噩梦。
张渡回来后,歇了半个月,人也清瘦了一圈。
他开始让张定隨他听政,六卿奏事时,十二岁的世子就坐在侧下方一张小案后,不插话,只是听著。
朝议后父子俩有时一起用饭,张渡偶尔指著一桩刚议完的事问两句,张定答得好他也不夸,答得不好也不责备。
有一回,张定问:“父亲,做国君每天就是听这些吗?”
张渡想了想答道:“听这些,就是做国君。”
这年冬天,有一支犬戎翻过陇山,掠了姜原的几处村落。
边报传来时,张渡正在用饭,放下竹箸沉默了片刻。
他年轻时应对过犬戎,那时候他还能骑马巡边,如今马还能骑,但巡边的已经不该是他了,他让赵元领兵,命张定隨军。
赵元打得很利落,犬戎本是小股抄掠,听说梁军出动,抢了几天便退了。
赵元追过陇山,烧了犬戎两处营寨,俘获牛羊数百头、战马数十匹。
张定回来时瘦了些,也黑了不少,进殿向父亲稟报军情,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
张渡问他:“定儿,还有什么事吗?”
张定想了想,说:“那些被掠的村子,房子烧了,粮食也抢了,我想让陈仓郡的郡守拨些粮食过去。”
张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是世子,你觉得该做的,就去办。”
张定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张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旁边近侍难得见他笑,低声问:“君上笑什么?”
张渡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孩子出去一趟回来,倒像是长了几岁。”
“那小臣要恭喜君上了。”
“哈哈哈……少拍点马屁。”
此后张定便时常出入军营和各县乡里。
有时跟著赵元,有时独自去,有时带著几个年轻的儒生。
他不碰兵权,只是看,只是问。问粮草怎么算,问马匹怎么养,问受灾的村子缺什么,有时候还会去军营里和士卒们同吃同住。
士卒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熟了,便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
有人说世子不像个世子,哪有蹲在军营跟士卒一起啃乾粮的。
张定听了也不恼,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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