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张俱酒

    梁国被灭后,梁侯被秦孝公封爵,为关內侯,食邑梁邑,但没有统治权,梁侯本人则是被留在了国都櫟阳,准许张氏祭祀祖庙。
    除了主脉之外,其余的张氏族人大多都被发配进军队,或者去做苦役、隶工。
    由於张氏在汉中颇得民心,秦孝公也不敢对张氏主脉太过分,有时候还会叫他去安抚汉中子民,叫子民们遵从秦法。至於那些梁国贵族可就老惨了。
    乱君主政,该罚!
    秦孝公和其父秦献公之前,秦国歷经了卿士乱政,秦怀公甚至被逼自杀。
    敢乱国政,那就是该罚!
    自梁被秦灭后,已经过去了十年,秦孝公较为彻底地完成了秦国的封建体制改革並完善了封建制度,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加强了新兴地主阶级的中央集权,为其后代秦始皇嬴政统一大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进而推动了华夏文明的进步。
    孝公死后,其子嬴駟即位,是为秦惠文王。
    秦孝公去世的同年,商鞅因被公子虔指为谋反,战败死於彤地,其尸身被带回咸阳,处以车裂后示眾。
    商鞅虽死,但他留下的变法却没有被清除,还在为秦国不停的运转中。
    陈仓郡,梁邑,张氏祖宅內。
    雨后乍晴,霞满西天。
    张留正坐在廊下削一根木簪。
    雨后初晴,西天霞光透过院中老槐的枝叶,碎成一地斑驳。
    他眯著眼,手上活计不紧不慢。木屑落在膝头,又被晚风一片片吹散。
    这十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梁邑不比汉中,宅子只有当年府库旁的一排旧舍。
    雨水多的时候墙角泛潮,冬天阴冷,夏天蚊蝇不绝,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少年探头进来,额头还掛著汗珠。
    张留抬眼看了看,是自己最小的儿子张俱酒,今年刚满十五,个子躥得快要追上他了。
    “爹,今日城里又来了批新役丁,听说是武都那边押来的。”
    张留没抬头,手中小刀继续沿著木纹缓缓推进:“嗯。你今日的活做完了?”
    少年走进院子,在父亲身旁的石墩上坐下来:“做完了,爹,我听说咸阳那边出大事了,商君死了。”
    张留手中的刀顿了片刻,隨即又动了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將木簪举到霞光下端详了一下,轻轻吹去浮屑。
    “怎么死的。”
    “车裂。”少年用力说出这两个字,“说是谋反,公子虔告的。”
    张留默然良久,將木簪搁在膝头,望著西天那片烧红了的云霞出神。
    十年前,那个接过他父亲璽印的人,那个坐在战车上俯视汉中城门的秦將,如今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而他的变法还在,他的人被车裂於咸阳,他的法却还在秦国日復一日地运转,像一架碾谷的石磨,把人也碾进去,把法也碾进去,最后碾出来的是一斗一斗的粮食,一粒不漏地填进了秦国的仓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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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君死不死,”张留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跟我们没关係。”
    “可是……”少年欲言又止。
    “可是那八大家族走了一些人,去了咸阳。”他攥了攥拳,终究还是说了,“说如今新君即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他们约我一道去,投新君。”
    张留的手停住了,缓缓將木簪搁在膝头。
    这话已经不止传了一天,自秦孝公薨逝的消息传来,梁邑里几家没落贵族的后人便骚动起来。
    有人去了咸阳托关係,有人往军中塞名刺,更有公然散尽家財、带著全部身家去叩新贵之门的人。
    张氏不少族人也有这种想法,梁侯甚至很乐意张氏族人这样做。
    可张留却不理解,因为他的兄长是为了保卫梁国战死在汉中的。
    原本他也想和兄长一样以死成仁,可是他害怕了,他害怕死亡,他苟活了下来。
    秦国君將一位公室子女许配给了他,然后他娶了,生下了两儿一女。
    他觉得这样是对不起兄长,可是他太害怕死亡了。
    兄长在天之灵,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吧。
    院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上。张留的手还搭在门板上。他转过身,重新坐迴廊下,拿起那根削到一半的木簪。
    “梁侯倒是很乐意张氏族人去投秦。”他的声音又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他是该乐意。他是关內侯,食邑梁邑,人在櫟阳,一举一动都有秦吏盯著。”
    张留没有称父亲,而是称梁侯,毕竟从小到大,兄长和他並没有得到什么宠爱。
    “父亲,祖父他……”少年听著父亲这么说,欲言又止。
    “俱酒,”见儿子欲言又止,张留缓了口气,说道:“秦君新主,从者如云,皆是一时俊彦,门第甚高,我张氏虽为文昭之后,却是亡国之徒。纵使你得幸从事,以你的才学,有能走到哪一步呢?”
    张俱酒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心里有个茬,困住了他十年。
    要不然,父亲也不会给他起和那位战死在武都的旬泉君一样的名字。
    张俱酒长嘆了口气,说道:“父亲,公子疾说国君雄才大略,盖有张氏先祖文公之风,张氏子弟未尝不可伏从。”
    张留沉默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你既然想要做出一番功业,那便去吧,我也不拦你。”
    张俱酒从小就练武学文,听著文武二公的故事长大,又逢风雨际会之时,自然一心做出一番大事业。只不过他还要顾虑父亲內心的那个茬。
    张留沉默不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
    张俱酒离开后,院子里静了下来,晚风穿过廊廡,西天的霞光渐渐黯了,从炽红转作暗金,又褪成一层薄薄的紫灰。
    张留仍坐在那里,手里的木簪已削出了大致的形,是一支简素的云头簪,他低头看著,喃喃自语。
    “兄长。”
    他闭上眼,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梁邑的夜总是这样安静。
    他起身,將削好的木簪放进廊下一个黑漆木匣中。匣中已有十余支,形制各异,有的雕了云纹,有的只粗具形状。他合上匣盖,转身走进屋內。
    由他去吧,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张留將油灯挑亮了些,摊开竹简,开始逐条核对里中户籍与赋税的数目。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跡工整,一丝不苟。
    他做这些事,既不为秦,也不为梁,只为一日三餐,为两个儿子还能叫他一声父亲,为天亮之后还能在廊下削一根没人戴的簪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陈仓方向隱约传来军中的號角声,低沉,悠长。
    张留停了笔,侧耳听了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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