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秦惠文王的继承人並不是秦昭襄王嬴稷,而是太子盪。
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前311年),秦惠文王薨,嬴盪即位,是为秦武王。
嬴盪即位后,平蜀乱,设丞相,拔宜阳,置三川,更修田律,修改封疆,疏通河道,筑堤修桥。秦武王身高体壮,喜好跟人比角力,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等人都因此做了大官。
后来秦武王前往洛邑,问天子鼎重,和孟说比赛举“龙文赤鼎”,结果大鼎脱手,砸断脛骨,到了晚上,气绝而亡,年仅23岁。
武王死后,秦国乱成了一锅粥,武王死得太突然,没留下儿子,也没指定谁来接班,这让那些公子们都眼红了。
而武王亲妈惠文后想扶持她另一个儿子公子壮上位,而嬴稷亲妈羋八子自然也想扶持自家儿子上位,但她当时看中的是另一个娃公子芾。
就在秦国內部斗得不可开交时,隔壁的赵武灵王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想在秦国安插一个受自己控制的棋子,於是就向秦国热情推荐了远在燕国当质子的嬴稷。
他打的算盘是扶持一个从小就在异国当人质,国內没有基本势力的公子当秦王,想著让他当傀儡,將未来的秦国掌握在赵国手中。
可秦国朝堂上支持嬴稷的寥寥无几。
关键时刻,局势发生了逆转,羋八子同母异父的弟弟魏冉出手了,他拉来了时任右丞相的嬴疾,左丞相张孟谈,还有手握秦国大半兵权的上將军、大良造张俱酒,另一半兵权则在魏冉手里。
这四个人都是决定朝局走向的大佬,原本其余三人都是不站队只观望的,魏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为嬴稷拉拢来了三人。
於是远在燕国的嬴稷被接回秦国,继承国君位。
两年后,魏冉以雷霆手段平定了支持公子壮的势力,把那些反对嬴稷的人杀了个乾净,这场动乱后世称之为“季君之乱”
嬴稷的上位只是各方势力博弈產生的意外结果,正因为这样,刚即位的嬴稷虽然是名义上的秦王,可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
亲妈宣太后主政,张俱酒、魏冉执掌军事,另一个舅舅羋戎和嬴疾、张孟谈执掌要职。
可张俱酒和张孟谈並不想过多关心公室私事,所以嬴稷这日子过得,从私事到国事,全部要看亲妈宣太后和舅舅魏冉的脸色。
如公元前305年,叛乱刚平定,宣太后为了拉拢娘家楚国,让嬴稷娶了楚国公主为王后;公元前299年,韩楚交战,韩国派使者来秦国求援。
宣太后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跟使者聊起了“床上的那点事”,拿自己侍奉先王的体式打比方,极度露骨地婉拒了韩国的求援。
这操作直接完全无视了当时身为秦王的嬴稷脸面和决策权。
说好听点,嬴稷就是名义上的朝廷君主,说难听点,他就是摆在朝堂上的吉祥物。
但嬴稷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忍!
他在当吉祥物的日子里从中学会了本事,同时时机也在那一年到来了。
公元前293年,韩魏二国联合周天子凑齐二十四万大军,征伐秦国,大军浩浩荡荡地懟到了伊闕,想要打开秦国的东大门。
当时张俱酒旧疾復发,不能领兵作战,於是他向昭襄王举荐了还是左庶长的白起,说这小子是块好材料,希望王上能重用他。
虽然当时的实际决策权是在宣太后和魏冉手里,可这是张俱酒直接向嬴稷举荐的人,碍於张俱酒的地位以及威望,这一次宣太后和魏冉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把决策权交给了嬴稷。、
由於白起的爵位不够领兵作战,所以张俱酒又上言跟嬴稷说,白起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现在大军来犯,如果王上想让白起领兵作战的话,就请把白起的爵位再升两级,升为左更,让他领兵作战吧!
这一次,宣太后和魏冉本来想反对,可这个时候张孟谈也上言复议,两人只好沉默不语,让嬴稷自己做抉择。
嬴稷本来就不满做一个吉祥物,见张俱酒两兄弟把决策权交给了自己,他当即批准了这次任命。
而白起不负眾望,伊闕之战中,白起只用了敌军一半不到的兵力把三国联军按在地上摩擦,斩首十四万。
这一战直接刷新了嬴稷的三观,他不仅看到了张俱酒识人的狠辣眼光,更见识到了白起那神乎其神的军事才能。
他明白了,强大的军事力量才是巩固王权的终极保障。
从那一刻起,白起这个名字就刻在了嬴稷的心里,他开始有意识地拉拢这个军事奇才。
在他看来,张俱酒是白起的荐主,只要拉拢到了白起,那么作为三代老臣且手握兵权的张氏兄弟就会站在自己这边。
那时候,自己就能摆脱吉祥物这个身份了。
就在公元前288年,那年发生的一件大事,又让嬴稷把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给按捺了下去。
东西二帝。
此时,秦国和齐国是东西两边的霸国,魏冉跟嬴稷提议,说今天子式微,天命尽失,王上何不与齐王共尊为帝?
张俱酒闻言,想都没想,直接上言劝阻:“王上,天子尚在,岂可无视而僭越为帝乎?”
嬴稷一听,顿感不悦,毕竟他觉得舅舅魏冉这主意挺美的。
於是他让张俱酒不用多言,然后派使者前往齐国跟齐湣王说了这个主意。
齐湣王一听,也觉得这主意挺美,於是答应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齐湣王觉得称帝这招人恨了,怕被其他国家群殴,又主动取消了帝號,嬴稷一看齐国撤了,也赶紧跟著取消了帝號。
这件事让嬴稷学会了审时度势,凡事不能靠自己吆喝,还要看各方反应,时机不到强行出头,只会成为眾矢之的。
再过一年,张俱酒有意隱退,於是他叫来了白起。
那天白起刚从蓝田大营回櫟阳述职,还没来得及卸甲,就被张俱酒派人叫到了府中。
他走进那间冷清的院子时,张俱酒正坐在廊下,手里握著一根削到一半的木簪,膝头落满了木屑。
“坐。”张俱酒头也没抬。
白起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小刀刮过木纹的沙沙声。
张俱酒的手指已经不如当年稳了,他把木簪举到眼前看了看,摇摇头,搁在了膝头。
“老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手也抖了,眼也花了,甲冑穿不动了,马也骑不动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白起刚要开口,张俱酒抬手止住了他。
“你不用劝。我叫你来,不是听你劝的。”他把膝头的木屑拍了拍,终於转过头来看著白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你在伊闕斩首十四万,在华阳斩首十三万,在陘城斩首五万,秦国的仗,往后都是你的仗,我帮不了你了,也不想帮了。”
白起沉默片刻,低声道:“將军当年在伊闕,向王上举荐我时,我不过是个左庶长。”
“那是你有那个才能。”
白起没有说话,他看著眼前这个鬚髮皆白的老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张俱酒是在蜀北,那时候张俱酒还是左將军,一身甲冑,腰佩短剑,从邛崍山的泥泞里爬出来,身上有不少伤痕,却还有心思跟士卒抢酒喝,而如今,这个老將连一根木簪都削不利索了。
张俱酒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放在膝头,缓缓抽出鞘。
剑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握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有几处断口用新麻补过,新旧交织,像老树皮上爬满的藤。
“这把剑,跟了我一辈子。”张俱酒將剑横在掌中,目光从剑格一寸寸移到剑尖,“打过韩国人,打过魏国人,打过蜀人,打过义渠人,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了。”
白起端端正正地接过短剑,双手捧在胸前。
“起,记住了。”
张俱酒没有看他,重新拿起膝头那根没削完的木簪,低头继续削了起来,木屑一片一片落在膝头,被风吹散。
“去吧。往后秦国的仗,你打。”
白起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握著那把短剑,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將军保重。”
张俱酒没有应声,手中的小刀沿著木纹缓缓推进,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当夜,张俱酒上书昭襄王,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上將军之职,並举荐白起接任。
嬴稷接到上书时,在殿中坐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被母亲和舅舅架空的吉祥物,满朝文武没有几个人正眼看他,只有这个老將,在伊闕之战前夕,把决策权交到了他手里。
那是他亲政的第一步,后来他称帝被阻,心里恨过这个老东西不给面子,可后来齐国取消帝號,他才明白张俱酒阻拦,也是认为时机未到。
他提起笔,在辞呈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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