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澈依旧与昨日一般在客栈用饭,他吃的香甜,一旁的曲非烟却难以下咽。
昨日还对桌前的豆粥讚不绝口,此刻瞧著暗红粥色,脑海里总浮现昨夜挟持自己那人颈下鲜血狂喷的场景。
小丫头抿了抿嘴,將碗推到一侧,抓起一块米糕便往嘴里送。
怎知刚啃了一口,才记起这玫瑰花糕的馅儿鲜红如血,打眼一瞧,登时將手中的米糕扔入盘中,忍不住乾呕起来。
李澈乐不可支,这小丫头不怕死人,却受不得血呼啦的噁心场景。
“別浪费,没听过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吗?”
曲非烟目露鄙夷,讽刺道:“说的冠冕堂皇,好像这银子是你的一样,浪费了又怎的,那几个死人还能来找我不成?”
“那可说不准。”李澈瞥见她神色一滯,又故作强词道:“那银子我不取,自有旁人取,旁人不取就得埋在地里。
所以,这叫物尽其用,道理都是相通的,你这小丫头懂什么。”
“呸!歪理!哼哼,我瞧出来啦,你师父君子剑岳不群的本事,你顶多只学了一半。”
李澈也不在意她冷嘲热讽,反有些不要脸的说道:“这话也不算错,『君子』二字,李某还是当的起的。”
曲非烟嗤之以鼻,却吐不出那句秽言,呸了一声道:“偽君子还差不多!”
一餐早饭在二人吵闹中结束,昨夜廝杀的闷气也消散了许多。
李澈难得今日没有练功,反將藤椅搬至院中,瘫在上面,身侧案上则是一壶滚水新茶。
下山至今,已有近月。
思绪迴转,这一路也著实不太平。
帮过人,杀过人,施过恩,结过怨。
他下意识想,有多少是多管閒事,又有多少是身不由己。
已杀之人当是该杀,施恩之人却是否当助。
不觉间,壶中茶水已饮去过半。
曲非烟坐在门槛上远远的看著,驀地想到,自己的喜怒多表现在脸上,这人面色如常,喜怒却都包裹在心里。
世间事得失难明,世间人善恶难辨。
不觉间李澈眉目蹙了又展,似悟到什么,又似拿捏不住。
过得半晌,只见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张开双目,眸光已然清明许多。
“来都来了,下来坐坐?”
“少侠耳目,曲某佩服。”
“爷爷!”
话音未落,曲非烟已然跳將起来,待那灰影翻墙入院,她已扑进来人怀里。
“大门开著,非要翻墙。怎么,姓任的丫头不讲信用吗?”
曲洋訕笑一声,先是抚了抚怀中孙女,又行至院中石凳坐下,曲非烟的双臂已然攀上曲洋的脖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李澈打量了他一眼,后背空空如也,肩膀却直了些,面上的皱纹似也鬆了几许。
“圣姑一言九鼎,应下的事自然不会违诺。”
“曲前辈怕是在魔教待久了,我看她是投鼠忌器才对!如今前辈已非魔教之人,想来已拿到三尸脑神丹的解药,日后只需等一个机会,便可改头换面。”
曲洋面露迟疑,终究忍不住问道:“少侠为何如此帮我?”
李澈幽幽道:“放心,李某对前辈並无所图。非要说原因,李某並非帮你,而是帮刘正风师叔。
往大了说,帮衡山既是帮华山。”
李澈顿了顿,又道:“所以此非个人恩怨,前辈也无需有心理负担。”
曲洋抱拳一揖,由衷道:“少侠心胸,曲某佩服!华山派有少侠这等传人,想来君子剑岳先生定是虚怀若谷,豁达大度的雅士。”
“家师心胸,李某自是远远不及的。”李澈拱手遥拜道。
跟著又是一僵,这老小子不言不语的道破自己身份,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但见他面色如常,旁的话只字未提,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
李澈又正色道:“曲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任大小姐现下虽受我所迫,不得不屈从。但,恕李某直言......”
曲洋却洒脱一笑,打断道:“曲某明白,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只可惜琴已毁,弦已断,曲已终,人已散。”
说罢,他起身郑重一礼,李澈忙站起侧身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这一礼,晚辈怕是受不起。”
“哎~確实有些难为少侠。”
见他眼神瞟向曲非烟,李澈已然心中明了,抢声道:“前辈怕是有些急则生乱了,事未临头,后事发展,谁人能料?”
二人似打哑谜,却被曲非烟轻易瞧出端倪,“爷爷,你可別被他骗了,这人狡猾的很,我才不要跟爷爷分开。”
“臭丫头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到头来还不说我好!”李澈心头暗骂,怒瞪了她一眼。
小丫头丝毫不惧,得意洋洋的回瞪一眼还以顏色。
曲洋思量片刻后,洒脱一笑,“也罢,李少侠,曲某这便告辞了。非非,咱们走吧。”
曲非烟笑著应声,顺带对李澈做了个鬼脸,然则待转过身去,神色中却多了几许不舍。
李澈並未相送,待二人行至门口,却道:“曲前辈,琴断消过往,新弦奏新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曲洋身子一震,又转过身来笑道:“受教!告辞!”
“不送!”
曲洋终未道出去向,李澈却已考虑离开洛阳后去哪。
洛阳暂时风平浪静,想来左大师伯还未收到爱徒“身死护道”的消息,估摸著还得过个两三日,事情才能发酵。
洛阳是嵩山派的地盘儿,少不得要被嵩山派盯上,一则麻烦,二则不想看他们高高在上的嘴脸。
也不知大师兄是否还会和“青城四兽”结怨。
犹记昨夜在金刀王家饮宴时,还旁敲侧击地提过福威鏢局。
言谈中,王老爷子对女婿的生意经很是讚许,至於身手武艺却有些小视。
林家局面本该十死无生,没有余沧海还有左冷禪,又或旁人。
李澈倒不至於单为救他们將自己搅入江湖漩涡。
却在考虑可否利用此事,或能顺手给林家谋取一线生机。
他正自纠结,周鏢头却叩门入了院子。
“李少侠,兄弟们正商量今儿个启程回关中,来时忘了跟您说,霍庄主千叮万嘱,定要让您一同折返。
您看......?”
说话间,周昂那黑脸已然泛红,本来庄主交代这一路照看著李澈,结果命都是人家救的,合著归途还得护送他们一路。
不用想,定是老岳的意思。
也罢。
“好,咱们一同起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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