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宾馆。
临时指挥部灯火通明。
陈局长提著从山水庄园带回来的三个重型防爆证物箱,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將箱子沉甸甸地砸在会议桌上。
整个屋里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张怀年坐在主位上,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开箱。”
陈局长亲自输入密码,打开证物箱。
三本黑色硬皮帐册、两个装在防磁袋里的u盘、牛皮纸袋、复印件,一样样在冷光灯下铺开。
张怀年戴上老花镜,拿起第一本帐册。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看了足足十五分钟,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老陈,调取湖畔花园案卷宗的时候,你们走的是什么渠道?”
陈局长一愣,立刻匯报:
“走的是咱们督导组的专线。直接拿著您的手令,去省高院机要档案室提的档,绝对没有通知梁建国办公室。”
“机要档案室?”张怀年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陈啊,你还是低估了汉东这帮地头蛇的黏糊劲儿。省高院的机要室,那可是梁建国的后院!
你前脚拿走卷宗,后脚给梁建国报信的电话绝对已经打过去了。”
陈局长脸色一变:
“糟了!张书记,要不要立刻对梁建国採取强制措施?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慌什么。”张怀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老辣的幽光,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打草惊蛇,蛇要是不惊,怎么会从洞里爬出来找死?”
陈局长恍然大悟:“您是故意漏给他们的?”
“查案子,讲究个『势』。”
张怀年敲了敲桌子,
“梁家这棵树太大了,根系全在汉东政法系统。咱们要是毫无徵兆地抓人,底下会乱,沙瑞金也会借题发挥说我们搞大清洗。
但现在不一样了,梁群峰那个老狐狸得知防火墙被捅穿,一定会乱了阵脚。
人一慌,就会犯错;一犯错,就会留下新的把柄。
去,立刻通知边控和技侦,把梁家父子三人的所有通讯和出行轨跡给我盯死!”
“明白!还是您高明!”陈局长安排人去布控。
张怀年这才拿起那张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的便签。
上面那句龙飞凤舞的——“二审必须改,赵公子不满意,老梁会不满意。”
“这句话,够狂啊。”
张怀年把便签扔在桌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陈局长冷哼:
“在汉东狂了二十多年,狂成习惯了,真把汉东当他们梁家的自留地了。”
张怀年没笑,眼神反而越发深邃:
“狂不是问题。问题是,为什么这么狂的人,还能稳稳坐在省高院副院长的位置上?
查案不能只查钱!司法系统的问题,最怕只看表面流水。
我要知道,当年湖畔花园案为什么一审败诉,二审怎么改,合议庭谁提意见,审委会谁拍板,卷宗里到底藏了什么鬼!”
话音刚落,几名工作人员推著两个封存箱走了进来:“张书记,湖畔花园案的原始卷宗到了。”
张怀年没让別人动手,自己翻开目录。
很快,他发现了第一个极其刺眼的问题。
“二审补充证据材料,提交日期是……判决前一天?”张怀年眉头一皱。
工作人员凑过来看:“是的。补充材料来源单位是吕州市国土局。但盖章时间……是判决当天上午。”
陈局长直接气笑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妈的,判决当天上午才盖章的证据?这不叫先判后补,这叫把司法程序的底裤掛在旗杆上招摇!这帮人是真不怕查啊!”
“別急著骂娘,继续看。”张怀年翻到审委会討论记录。
记录很短。短得令人髮指。
涉及86万平方米土地的大案,一二审意见完全相反,审委会討论记录居然只有区区两页纸!
核心內容只有一句:“经充分討论,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有误,应予改判。”
充分討论了什么?谁提出的不同意见?法理依据在哪?
全是一片空白。
张怀年把记录递给陈局长:“老陈,你办案大半辈子,见过这么干净的脏东西吗?”
“见过。越乾净,越说明有人拿漂白粉洗过。”陈局长咬牙切齿。
这时,技术员拿著一份比对报告快步走来:
“张书记,卷宗电子目录和纸质目录有出入!纸质卷宗里有一份补充证据说明,但电子系统显示,这份材料是在结案三个月后,被人违规用管理员帐號强行补录进去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局长拍案而起:“帐號是谁的?找人!”
“查过了,帐號是省高院档案室的老管理员,前年退休回吕州老家了。”
张怀年果断下令:“不要惊动汉东地方公安,派我们督导组自己的人去请。另外,马上约谈当年这案子的承办法官。”
陈局长递上一张名单:“主审法官周立新,已经退休;审判长马向东,调到省高院研究室,去年內退;合议庭成员刘芳,现在京州市中院。”
“先找刘芳!”张怀年一锤定音,
“她当年只是合议庭成员,位置最低,责任最轻,也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老陈,你去谈。
记住,別用党纪国法去嚇唬她,司法干部最懂程序,你一嚇她就缩。
你直接把这本帐册里的流水时间,和卷宗补录的时间节点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掂量掂量,梁建国现在还保不保得住她!”
“明白!我立刻去办!”
……
同一时间,省医院特护楼。
重症监护室里。
祁同伟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通过系统开启的【上帝视角】,津津有味地“收看”著汉东宾馆里的这齣大戏。
当他看到系统面板上闪过一条刺眼的红字:
【高危情报:梁建国已通过內线获悉卷宗被调阅,梁群峰突发高血压,梁家进入一级戒备状態。】
【推演:张怀年已预判梁家动向,並下达秘密指令。】
祁同伟在心里忍不住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妙啊!老张这手『敲山震虎』,玩得比侯亮平那只疯猴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著。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梁家收到风声,一定会乱。
梁群峰那个老狐狸虽然稳,但梁建国和梁建民这两兄弟底子太脏,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只要他们一动,张怀年的雷霆之击就会砸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妙的。
最妙的是,督导组这次来汉东,根本不是像沙瑞金那样来“烧荒”的!
如果梁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汉东政法系统势必会引发大地震。
张怀年为了稳住局面,就必须利用另一股力量来填补真空。
谁有这个资格?
只有高育良!
“我这位高老师啊,这次真是躺著把贏麻了。”
祁同伟不得不感嘆,
“只要他不去作死,督导组为了大局,不仅不会深究他的问题,反而会把他当成稳定汉东政法系统的定海神针。”
系统適时弹出一个选项:
【可选操作:是否使用一次“因果帐本”初级权限,查询梁建国的隱秘往事,为督导组提供更多弹药?】
祁同伟盯著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果断在心里点了“否”。
“好钢用在刀刃上。梁建国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鱉,张怀年顺藤摸瓜就能搞死他,何必浪费我宝贵的底牌?”
祁同伟眼神幽深:
“真正的大雷,得留给更难啃的骨头。”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交涉声。
程度来了。
他这次不是正式探视,而是通过高育良向督导组申请,来送一份“家属生活用品”。
程度提著个塑胶袋推门进来,先规规矩矩地跟守在门口的武警和纪检干部打了个招呼:
“同志,我就五分钟,放下东西说两句家常就走。”
门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手錶:“四分钟。”
程度一愣,赔著笑脸:“不是,同志,您这还带砍价的?”
“现在开始计时,还剩三分五十秒。”
程度立刻收起笑脸,快步走到病床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厅长,您要的几本书。”
祁同伟瞥了一眼。袋子里有一本《刑事诉讼法释义》,一本《行政法案例选编》,最底下压著一本旧版的《汉东政法年鑑》。
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维持著气若游丝的虚弱状態,轻声道:“辛苦了。”
程度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高老师让我带句话。梁家可能会去动退休法官那条线。当年主审法官周立新的儿子,在吕州做建材生意,跟京州几个项目有利益输送。高老师说,周立新这人胆小,但极其护犊子。只要拿捏住他儿子,就能逼他翻供咬死梁建国。”
祁同伟心里猛地一沉。
高育良这老狐狸,嗅觉確实敏锐,动作也快。
湖畔花园案刚被督导组翻出来,他就把当年承办法官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了。
但这绝不是在帮他祁同伟,这是高育良在拼命给自己攒“投名状”!
祁同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隨即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盯著程度。
“回去告诉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压迫感,
“让他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程度愣住了:“啊?厅长,这是个绝佳的突破口啊!”
“突破个屁!”
祁同伟冷笑一声,
“你以为现在坐在汉东宾馆里的是侯亮平那个只认结果不讲规矩的愣头青吗?
那是张怀年!张怀年最恨什么?最恨別人在底下搞盘外招、玩小动作!”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提点这个忠心但政治智慧不够的手下:
“高老师这个时候要是派人去搞周立新的儿子,一旦被督导组察觉,就会被定性为『干扰办案』!到时候张怀年不仅不会感激他,反而会觉得他在杀人灭口!这叫引火烧身!”
程度惊出一身冷汗:“那……那高老师那边怎么回復?”
“让他躺平。”
“把周立新儿子的材料,乾乾净净地以匿名信的方式递给督导组。
其他的,一概不碰。谁动手,谁背锅。让钦差大臣自己去干脏活儿,高老师只需要坐在省委大院里,等著接收梁家倒台后的政治遗產就行了。”
程度彻底服了,连连点头:
“明白!我马上回去传话。”
门口的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提醒:“时间到。”
程度立刻起身整理衣服:“厅长,您保重。”
走到门口时,程度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厅长,外头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您。我知道您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以前大家跟著您,是怕您,是图利;但现在,省厅里有很多人,是真的服您。”
祁同伟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著天花板:“服我什么?服我跳楼的x光片拍得好看?”
“那倒不是。”程度咧嘴笑了笑,
“服您摔得粉身碎骨,还能把汉东这盘死棋,硬生生给砸得人仰马翻。”
“滚吧。”祁同伟摆了摆手。
病房门重新关上。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预警:梁璐已向督导组提交探视申请。】
【申请理由:夫妻关係存续期间,探望重伤丈夫。】
【真实动机分析:梁家施压占65%,个人愧疚占5%,恐惧与不甘占30%。】
祁同伟盯著面板上那行“个人愧疚占5%”,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冰冷。
“才百分之五啊……”
他冷冷地笑了。
不急。帐要一笔一笔地算,人要一层一层地剥。
“我要让你自己看清楚,你当年那次『小小权力的任性』,到底孕育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