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宾馆,临时指挥部。
张怀年刚听完匯报,桌上的另一部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接起听了十秒钟,张怀年原本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夹杂著嘲讽的笑意。
“老陈啊,”
张怀年掛断电话,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咱们布在外围的眼线刚匯报,京州西郊老干部家属院,刚急匆匆开进去一辆120救护车。停的,正是梁群峰老书记的院子。”
陈局长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老狐狸的心臟和血压,终究是没扛住香港那条资金流水的暴击啊!
张书记,这可是天赐良机!蛇无头不行,梁老头这一倒,梁建国和梁建民这两兄弟绝对自乱阵脚!”
张怀年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老陈,现在就去京州市中院,把刘芳给我『请』过来!”
“明白!我这就去捏这个软柿子!”
……
下午三点。
京州市中院,民二庭。
刘芳正坐在办公桌前,对著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案捲髮呆。
她今年四十六岁,副处级,职位不算高,也不算低。
在体制內,她这种人一抓一大把:平时不爱出风头,开会永远坐中间,发言全是套话,办案只求一个“稳”字。
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贪大钱、不惹大事、不去得罪领导,在这个大院里熬到退休,安稳落地是不成问题的。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三个穿著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走进来。
“哪位是刘芳同志?”
刘芳手里的滑鼠猛地一顿,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是。”她强装镇定地站起身。
领头的陈局长翻开黑色皮夹,亮出证件:“中央督导组。有桩旧案子,需要你换个地方配合说明一下情况。”
原本还有些敲击键盘声的办公室,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刷刷地避开,假装盯著自己的电脑屏幕。
刘芳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气直衝后脑勺。
但多年的体制內素养让她勉强稳住了仪態。
“现在吗?”
“对,就现在。车在楼下。”
刘芳点点头,拿起椅背上的风衣。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有个年轻法官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怎么突然找她了?她平时连食堂的免费苹果都不多拿一个啊……”
刘芳没回头。
她闭上眼睛,心里苦笑。
没拿苹果,但当年那颗毒苹果,是別人硬塞进她嘴里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汉东宾馆,临时谈话室。
刘芳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纸杯装的温水。
负责谈话的陈局长没有一上来就拍桌子,也没有摆出那种电视里常见的威逼架势,反而在对面坐得舒坦,就像是在和下级拉家常。
“刘芳同志,別紧张。今天请你来,只了解一桩旧案。”
刘芳双手交握在腿上,:“您问。”
陈局长把一份卷宗目录推到她面前。
“惠龙集团湖畔花园项目纠纷案,你当年是二审合议庭的成员。”
刘芳看见那个案名,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用体制內最万能的句式回答:
“时间太久了,案子又多,具体细节我可能记不太清了。”
陈局长笑了笑,笑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没关係,我们有的是材料帮你回忆。”
他又推过去一份复印件。
“这是二审补充证据说明,提交日期是判决前一天。刘芳同志,你是老法官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种標的巨大金额案子,一份关键的补充证据插进来,一天之內就能完成质证、合议、上审委会討论,然后第二天就签发改判书?这效率,就算是坐火箭也赶不上吧?”
刘芳低著头看著材料,没有说话。
陈局长也不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当时这种火箭速度,是谁按的发射钮?”
过了一会儿,刘芳挤出一句话:“当时案子比较特殊,涉及面广,领导很重视。”
“哪个领导?”
“院领导。”
“是梁建国副院长吗?”
刘芳猛地抬头,看了陈局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咬死了不鬆口:
“我不確定,年代太久了。”
陈局长没有继续逼问,反而话锋一转,抽出了第三份材料。
“行,不確定没关係。咱们看这个——审委会討论记录。涉及86万平米土地的案子,討论记录只有两页纸。你作为合议庭成员,当时在合议笔录上签了字。我问你,你有没有提出过不同意见?”
刘芳的手指剧烈地绞在一起:“没有。”
“为什么不提?”
“因为……案件事实確实存在爭议,合议庭少数服从多数。”
“好,少数服从多数。”
陈局长点了点头,突然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那张从山水庄园地下室保险箱里起获的帐册复印件。
他刻意用手遮住了大部分,只露出其中一条流水。
“湖畔花园案二审改判前后,惠龙集团通过香港一家空壳公司,转出了一笔巨款。时间节点,和你们那份火箭判决的节点,精確到了同一天。收款备註里,赫然写著四个字——『高院沟通』。”
刘芳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陈局长身子猛地前倾,目光死死钉住她,语气陡然加重:
“刘芳同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当年,到底有没有人强行干预这个案子?那笔『沟通费』,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
刘芳端起面前的纸杯想喝口水压惊。
水面在剧烈晃动——她的手在狂抖。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赶紧把水杯放下,几滴水溅在了桌面上。
“陈局……我、我只是合议庭最末尾的成员。很多事,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刘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陈局长语气冰冷:“没人说你决定了。我们现在问的是,你当时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谁让你当的这个橡皮图章!”
刘芳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局长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得充满压迫感和讽刺:
“你不说也可以。这案子我们已经全面接手了。等会儿我们会去找当年的主审周立新,去找审判长马向东。
到时候他们要是先开了口,把脏水全往你这个没背景的身上一泼,说当年是你力主改判的……刘芳,到时候你可就不是『主动说明情况』,而是『主犯』了!”
刘芳心理防线崩了一角,低声嘶吼:
“我没有收钱!我连他们一顿饭都没吃过!”
“我知道你没收钱。”
陈局长直视著她,字字诛心,
“但你没吃羊肉,却惹了一身狐骚味!你没收钱,现在却要替收钱的人顶雷,替他们背著沉默的黑锅进大牢,你觉得冤不冤?!”
这句话,精准地击穿了体制內“老黄牛”最深层的委屈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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