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永山点头又摇头:“验了,滴水不漏。可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才最叫人脊背发凉——他回来后,连走路姿势都透著股陌生劲儿。”
“嗯。”郑耀先頷首,“把他的档案、鑑定报告,全调来。”
周梟这时插话:“六哥,关处长,我想先跟肖科长单独聊聊。”
“行!”关永山指了指走廊尽头,“他就在行动科办公室。”
郑耀先抬手示意:“去吧。”
周梟应声起身,步履沉稳穿过长廊,径直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篤、篤、篤。
“请进。”
他推门而入,顺手带拢房门。目光一扫,肖正国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件,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儼然一副勤勉模样。
和电视剧里,分毫不差。
肖正国闻声抬头,见是个生面孔,略怔半秒:“这位是?”
“周梟。”他答得乾脆,“郑耀先先生的助手。”
“周先生?快请坐!”肖正国起身让座,顺手沏了杯热茶,笑意温和,“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
周梟接过茶盏,指尖微顿,目光如鉤,轻轻锁住对方双眼:“肖科长,我为何而来,您心里,怕是比我更清楚。”
肖正国眸光微凝,面上却纹丝未动,只稍顿片刻,便笑开:“周先生爱开玩笑,我倒真想不出,自己哪儿惹了您的注意。”
“不绕弯子了。”周梟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真正的名字,该叫陈山。”
陈山?
这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肖正国眼皮都没颤一下,只淡淡反问:“周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周梟没接茬,语速却愈发清晰:“你原本不过是个混跡市井的情报贩子,靠倒卖消息餬口。因相貌与肖正国酷似,被梅机关头目荒木惟盯上。他掳走你妹妹陈夏,拿她性命逼你就范。”
“为让你假扮得天衣无缝,荒木惟亲手朝你颈侧开了一枪,又把你关在据点里,苦训三月——背熟肖正国的履歷、习惯、笔跡、甚至咳嗽的节奏……就为把你这条『鱼』,重新放回军统的深水潭。”
肖正国……不,此刻该称陈山。
他指节悄然绷紧,指甲陷进掌心,可脸上依旧平静如水,连喉结都未曾滚动一下。
——他怎么全知道?!
一字一句,全是血淋淋的实情。
这人究竟是谁?怎会洞悉至此?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露半分破绽。
不能崩。一旦鬆动,妹妹就完了,他自己也活不过今晚。
“你確实是块好料子。”周梟忽然站起,双手按在桌沿,俯身逼近,“三个月炼成一把刀,骗过所有人,连防谍科都蒙在鼓里——可你不是自愿的,对吧?因为陈夏还在荒木惟手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陈山,我还知道,鬼子要你潜伏在此,真正图谋的,是山城兵工厂的布防图。他们打算炸平那里。”
陈山脸色骤然一白。
极短,极淡,像纸面掠过一道阴云——转瞬即逝。
为了压住脸上翻涌的情绪,陈山猛地起身,快步踱到墙角的搪瓷水壶旁,一把抄起壶身,哗啦倒满一杯水,指尖发紧,声音却故作轻鬆:“周先生,您这话我可真听不懂——什么陈山?您是不是记混了人名?开这种玩笑可不合適。”
可再怎么遮掩,也逃不过周梟那双眼睛。
他不仅读过《惊蛰》,更把每一页都嚼碎了咽下去。
剧情脉络、人物暗线、伏笔转折,全在他心里扎了根。
“不认?没关係。”周梟靠进椅背,语气舒缓得像在聊天气,“我还知道,荒木惟此刻就在山城,你们最近还通了电话,对吧?”
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脊背。
陈山只敢把后脑勺对著周梟——那张脸上,惊愕已撕开偽装,露出底下赤裸的慌乱。
他脑子嗡嗡作响:这人怎么连这种事都门儿清?
周梟到底是谁?!
这世上,真正摸清他底细的,只有两个人:他自己,和荒木惟。
连千田英子——荒木惟最锋利的刀,都只知皮毛,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像扒开他的肋骨,直接攥住了跳动的心臟。
莫非……是荒木惟派来的?
“你大概以为,我是他派来试探你的。”周梟目光如刃,直刺过去,仿佛能刮掉他一层皮,“错了。我不是。”
“我还知道,肖正国是周海潮亲手杀的——那个叛徒;而你妹妹陈夏,眼下就困在山城。”周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嘴角微扬,仿佛手握整盘棋局,“这种『全知』的感觉,真让人上癮。”
再精悍的谍报老手,在他眼皮底下也藏不住半点破绽。
“你现在背对我,不用回头,我也能描出你脸上的样子——眼瞳放大、额心拧出三道短纹、眉毛上挑、下眼瞼绷得发白……你正拼命绷住镇定,可肌肉早把真相出卖了。”
周梟懂微表情,不是纸上谈兵,是拿无数张面孔练出来的。
陈山哪怕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每一个细微抽动,都像投影般清晰映在他眼里。
可怕。
太可怕了。
陈山忽然觉得,自己在周梟面前,比脱光了站在聚光灯下还赤条条——毫无死角,毫无余地,连心跳节奏都被对方掐在指间。
无力感,沉甸甸地坠进胃里。
他在第二处潜伏多年,骗过上司、糊弄过同僚,连最刁钻的盘查都能笑著绕过去。可今天,面对周梟,他连招架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呼——
他深深吸气,胸腔起伏几下,重新倒了一杯水,指尖稳住,脚步放沉,走回原位坐下,声音压得极平:“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还是听不明白。”
“你和鬼子那些密谋,我早捋得一清二楚,別演了。”周梟笑意未减,眼神却亮得慑人,“其实你自己也清楚——在军统,你撑不了多久。”
“信不过我?行啊!”陈山霍然站起,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嗓音陡然拔高,“现在就把我銬走!我不怕查,肖正国三个字,堂堂正正,没一个字见不得光!”
“吼一嗓子,摆个硬骨头的谱?”周梟不动声色,“这招,是荒木惟教你的吧?可惜——嚇不住我。”
“在我这儿,叫板没用,硬扛也没用。”
“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不然也不会在雄狮露面那天,悄悄递出那枚烟盒当警告。你被拿捏,只是因为陈夏被他们攥在手里。”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鉤,牢牢锁住陈山:“陈山,你想不想救你妹妹?”
陈山死死盯住他,足足十几秒,肩膀终於垮下来,像一根绷断的弦,声音乾涩发哑:“……你有办法?”
这句话出口,等於亲手撕掉了最后一张面具。
否认?早没意义了。周梟能把他的过往、动机、软肋一条条列出来,像翻帐本一样利落——这种掌控力,比枪口还让人窒息。
再犟下去,谈话地点就不是办公室,而是刑讯室了。
陈山心里透亮:周梟单独关门谈这事,不是来要他命的。
“我能救出陈夏,也能除掉荒木惟。”周梟开门见山,“但我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陈山眉峰一抬:“说。”
“回尚公馆。继续当特工,替我盯紧那边的一举一动,传递情报,挖出线索。”周梟语速不疾不徐,“你脑子灵,反应快,天生就是做潜伏的料。”
尚公馆,由曰本老牌特务一手搭建的黑巢。因小日向白郎汉名“尚旭东”,外称“尚公馆”,地址魔都金家坊99號,隶属特高课,与汪偽76號明为协作,实则相互制衡、彼此提防。
周梟心里早有盘算:他迟早要重返魔都,届时必须布下足够多的眼线,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既保情报畅通无阻,也护自己万无一失。
陈山聪明,可跟周梟比,终究差了半步棋。
“这跟我之前有什么两样?”陈山眼眶泛红,喉结滚动,压著火气低吼,“我就想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躲开这些腌臢事!”
“你早就踩进泥潭了。”周梟声音冷了下来,“荒木惟,我必杀。他既然自己送上门来,我不会让他活著离开山城。”
“等我宰了他,你觉得鬼子会放过你?他们会把你当成共犯,追到天边也要剐了你——你跑得再远,也逃不出他们的刀锋。”
“所以,想破局,只有一条路可走——你得主动请缨,重返尚公馆臥底。你脑子灵光,里头的轻重缓急,不用我多点拨。”
话音落下,周梟不再开口,只把沉默递过去,留给陈山自己掂量。
陈山也静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目光低垂,思绪却翻江倒海。
周梟说得没错:他早已被拖进漩涡中心,再难抽身。荒木惟一死,他若转身就逃,等於在鬼子眼皮底下递上罪证——不等辩解,枪口就已对准他后脑。就算他能躲过追捕,他爹娘、妹妹陈夏呢?谁能替他们挡子弹?
可若按周梟的路子走,表面是刀尖舔血,实则是一线生机。
险棋,也是活棋。
更何况,他骨子里不是个只顾自己性命的软骨头。
周梟没催,只静静坐著,像一尊守候潮信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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