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確实没得选。
一条路,是继续当荒木惟手里的傀儡,早晚身份败露,横尸街头;
另一条路,是咬牙回尚公馆潜伏,步步惊心,却尚有迴旋余地。
不答应?军统的审讯室、宪兵队的刑具房,两处都在等著他。
答应?未必生,但至少,还有搏一把的机会。
他沉默良久,终於抬眼,目光沉定,直视周梟:“周先生,我跟你联手。”
“好!”周梟頷首,语气篤定,“你一家老小的安全,我来兜底。”
陈山略一停顿,压低声音:“荒木惟临死前漏了口风——第二处內部,还埋著一枚他安插的钉子,代號『樱花』。我至今没摸清他是谁。”
“我知道。”周梟毫不迟疑,“樱花,就是行动科的乔瑜。”
“乔瑜?”陈山瞳孔骤缩,猛地盯住周梟,“你敢肯定?”
“千真万確。”周梟斩钉截铁,“除掉荒木惟之前,必须先拔掉这颗钉子。”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下属探进半边身子,朝陈山点头:“肖科长,关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马上到。”陈山应声起身,转头望向周梟,眼神里带著询问。
“全盘托出。”周梟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六哥郑耀先亲自坐镇,瞒不过他。该认的,別硬扛。”
“明白。”陈山喉结微动,没再犹豫。
片刻后,两人並肩踏入处长办公室。
屋內,关永山与郑耀先正坐在沙发上,一个沉稳如钟,一个气场凌厉如刃。
“关处长,六哥,找我有事?”陈山站定,语气平稳。
关永山抬手示意:“六哥想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行。”陈山撩起衣领,露出那道早已结痂、却仍显狰狞的弹痕。
三个月过去,疤痕泛白凸起,边缘清晰,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郑耀先起身走近,俯身细察几秒,隨即落座,双腿交叠,目光如鉤,牢牢锁住陈山:“肖科长?现在坦白,还能少受点罪。真等刑具搬进来,可就不是谈条件的时候了。”
单凭那份密报和眼前这处旧伤,郑耀先心里已有八九分把握——眼前这位“肖正国”,早被调了包。
这就是军统头號猎手的本事。
查奸锄谍,从不含糊。
外敌当前,绝不手软。
陈山目光扫过郑耀先、关永山,又轻轻掠过身旁的周梟,稍作停顿,终於开口:“没错,我不是肖正国。我叫陈山。”
哗啦——
关永山心头一震,脸上却没露半分波澜,只是眉峰微扬,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哦?那你替谁卖命?混进第二处,图的是什么?”
陈山没再遮掩。
荒木惟如何將他塑造成肖正国,如何拿陈夏性命相逼,又如何指派他打入军统內部……桩桩件件,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
毫无保留。
郑耀先侧目看了眼周梟,隨即问:“荒木惟现在藏哪儿?”
“我不知道。”陈山如实回答,“但周先生知道。”
“六哥,我能定位荒木惟。”周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但有个请求——请军统宽恕陈山。他不是叛徒,是被逼上梁山。另外,我还有一套反向渗透的计划。”
“哦?”关永山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周兄弟,说来听听。”
周梟朗声道:“让陈山以原身份重返魔都尚公馆情报组,做我们插在敌人腹中的一把刀。”
这话一出,关永山心头一跳——这是反客为主啊!
高!
真高!
怪不得郑耀先一眼就看中这小子,果然不凡。
“妙!太妙了!”关永山抚掌而笑,转向郑耀先,“六哥,这步棋走得漂亮。陈山本就是尚公馆出来的人,再回去,天衣无缝!”
身为第二处处长,他精於权衡:成,功劳记他头上;败,责任推给执行者。左右都不亏。
至於陈山生死?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郑耀先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却有力:“周梟,陈山——你们把潜伏方案写成正式报告,交到我手上。这事,我亲自督办。”
“遵命。”周梟乾脆应下。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转,落向关永山:“关处,第二处里,还藏著另一个日谍,代號『樱花』——正是行动科的乔瑜。”
“乔瑜?”关永山眉头一蹙,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他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没凭没据就抓人,第二处立马就得炸锅;真要动刑逼供,反倒会捅出更大的娄子。”
“六哥,眼下怎么收场?”
郑耀先目光一扫陈山,语气沉稳:“这事不难,看陈山怎么演——把蛇从洞里勾出来。”
薑还是老的辣。
“引蛇出洞”这招听著陈旧,可偏偏最是管用。
“成,我明白怎么做了。”陈山点头,嗓音压得低,“这算不算戴罪立功?”
“算!”郑耀先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
半小时后,行动科科长办公室。
陈山端坐案前,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神情专注得近乎凝固。
门被轻轻推开。
乔瑜一身笔挺中山装踱步而入,指尖还捏著一方素白手帕,见了陈山,不动声色地將手帕塞进衣袋,笑意温润:“肖科长,找我有事?”
陈山起身,绕至他身后,反手合上门,咔噠一声轻响,像扣住了什么命门。他声音低哑:“乔瑜,军统已锁定荒木惟,围捕今晚启动。你立刻把消息递出去——告诉荒木先生,马上撤离。”
“肖科长这话……我听不懂。”乔瑜眉峰微蹙,眼神坦荡,“军统抓汉奸,天经地义。让我通风报信?莫非你在魔都待久了,骨头都软了?”
像。
太像了——那种恰到好处的错愕、三分讥誚、七分不解,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拍。
“乔瑜,我没工夫跟你兜圈子。”陈山抬腕瞥了眼表,语速骤紧,“你是樱花,第二处里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
“荒木先生亲口交代过:遇急事,只找你。这次行动我全程禁足,不能外联,不能离楼——能搭上荒木惟的,只有你,樱花。”
乔瑜朗声一笑:“肖科长,荒木惟是谁?樱花又是哪朵花?恕我孤陋寡闻。”
“老乔,別演了。”陈山身子微倾,压著嗓子,几乎贴著他耳根,“樱花,时间不多了,拜託。”
“若无旁事,我先告辞。”乔瑜转身欲走,始终没鬆口,也没提一句举报肖正国。
陈山没拦。等门合拢,他双臂环抱,倚在桌沿,目光沉静如水。
这间屋子,早被布下监听密网,字字句句清晰可辨——可乔瑜守口如瓶,没吐半个实词。
这份谨慎,果然滴水不漏。
乔瑜步出大楼,刚踏下台阶,迎面撞见抱著一摞文件折返的张离。
“乔瑜,这是要出门?”
“嗯,有点急事。”他脚步略顿,“张离,你又跑回来干啥?”
“第二处突然封楼了!”张离皱眉,“进出全卡死,我连送份文件去第一处都堵在门口。”
乔瑜脚下一滯,旋即转身折返。
回到办公室,他背脊沁出一层细汗,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桌角——情报传不出去,荒木惟危在旦夕。
“只能赌一把电话了。”他咬牙,抄起听筒,指尖发紧,拨通一串號码。
嘟…嘟…嘟…
“喂,我是乔瑜。”他语速飞快,“荒木先生,立刻转移!”
电话传讯,无异於刀尖舔血。
可此刻,已別无选择。
乔瑜是日偽潜伏特工,代號“樱花”。
单线直通荒木惟,连上线人都不知他姓名。
臥底第二处,不单为刺探机密,更为了盯死陈山——这位新晋科长,最近动静太怪。
如今陈山当面点破代號,勒令传信,说明事態確已火烧眉毛,且必是荒木惟默许的紧急通道。
老特务自有老江湖的底气:他篤定自己藏得够深,监听网扫不到他;更料准了——谁会想到,最危险的联络方式,恰恰是最安全的盲区?
灯下黑。
手法老辣,心机縝密,步步都在算计之內。
他唯独漏算了一点:这次,对手是周梟。
啪!砰!
话筒刚落回叉簧,门猛地被踹开——周梟、陈山、关永山、郑耀先四人齐刷刷立在门口,影子投在地上,像四柄出鞘的刀。
乔瑜瞳孔一缩,却仍扯出笑:“关处,肖科长……怎么一块儿来了?”
“怎么来了?”关永山一步踏进,声音如铁:“乔瑜,我真没想到,你竟能把鬼子的狗牌,掛得这么稳当!”
“关处这话可重了!”他喉结滚动,右手悄然滑向抽屉边缘,“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要装?”关永山冷笑,“刚才那通电话,打给谁的,你心里没数?”
说真的,乔瑜藏得太深。
第二处三轮清查、四次政审,全被他滴水不漏地糊弄过去。
若不是周梟横空杀出,这颗钉子,怕是要钉穿整座军统大楼。
退路断绝,乔瑜忽然暴起——抽屉弹开,枪口寒光乍现,直指郑耀先眉心!
军统六哥郑耀先,小鬼子恨之入骨、畏之如虎的头號猎手。
正因如此,乔瑜真正要杀的,既非陈山,也非关永山,而是郑耀先!
乔瑜一瞥见陈山与他们並肩而立,心口便猛地一沉——身份早已穿帮。可他仍强作镇定,虚与委蛇,只盼拖得一时半刻,寻个破绽,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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