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梟刚踏出陈山办公室,迎面撞见张离。
她横跨一步,拦住去路,声音压得极低:“周梟,稍等——有件事,我想问你。”
张离亲眼看见周海潮被架走时的失魂落魄,却不知究竟为何;但她心里清楚,这事,一定和周梟脱不了干係。
周梟刚从军统军校结业,以实习特工身份踏进第二处大门才几天,就掀起了连番惊涛骇浪——查內鬼、破密电、端掉潜伏三年的日谍窝点,桩桩件件都踩在刀尖上,却偏偏稳准狠地落了地。
张离心里头早被这年轻人勾得七上八下。
周梟一进门,张离便迎上来:“找你有事。”
“哦?”周梟抬眼一笑,“张组长亲自点將,必是大事。”
“还记得俱乐部那位余小晚吗?”
“记得。”周梟语气轻快,眼里却掠过一丝微光,“气质清亮,眼神很活,我怎么会忘。”
“她托我问一句——今晚愿不愿意陪她跳支舞?”
张离话音未落,嘴角已悄悄弯起。她太清楚余小晚那点心思了:自打那天在俱乐部撞见周梟,被他带著旋了个乾脆利落的华尔兹转身,余小晚回去后连哼的小调都变了调子。
后来送她回家,余小晚靠在黄包车沿上,话里藏话:“离姐,你说……他在哪做事?”
张离隨口一提“第二处”,余小晚却眨眨眼:“可我听人说,他是总部直派下来的?”
——原来早悄悄打听过。
眼下她没號码、没门路,只能咬著唇把这事托给最信得过的张离。
“美人相邀,岂敢推辞?”周梟朗声应下,眉峰一扬,“今晚六点,不见不散。”
张离笑著点头,忽而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晚对你动心了,別装傻啊。”说完晃晃悠悠走远,留下一串轻快的足音。
动心?
余小晚確实漂亮,但不是那种灼人的艷色,而是像初春枝头一捧玉兰,清而韧,静而亮。
和张离的颯爽凌厉截然不同。
一支舞,一杯酒,就牵动心弦?
倒有点意思。
他正想著,脑中忽地“滴”一声脆响:“叮——签到任务触发:向张离与余小晚揭露『骆驼』真实身份。任务达成,奖励即时发放。”
骆驼?
费正鹏。
那个总在暗处晃悠、笑得过分殷勤的副科长。
周梟一直没让他沾手核心行动——直觉比证据更早敲响警钟。
地下党叛徒,代號骆驼;余顺年之死,正是他亲手递上的毒饵。
而周梟自己,至今仍戴著地下党的徽章,在刀锋上行走。
既然天意推一把,那就顺势割一刀。
傍晚六点,暮色刚染上梧桐叶梢。
张离推开第二处铁门,一眼就看见余小晚站在门柱边,指尖无意识绕著发梢,裙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离姐!”她雀跃著扑过来,一把挽住张离胳膊,声音里裹著蜜糖似的甜,“等你好久了!”
张离笑著侧身:“怎么,专程蹲点抓周梟?”
“才不是!”余小晚晃她手臂,“我是来接你的——今晚跳舞,你必须陪我!”
“我?”张离一怔,“你们俩约会,我凑什么热闹?当蜡烛烤自己?”
“我紧张啊!”余小晚把脸埋进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就你信得过。我们可是换过血、扛过枪的姐妹。”
她仰起脸,睫毛忽闪:“上次喝多了,踩了人家三回脚背……这次再出丑,我真没脸见人了。”
张离心头微沉。她不敢靠近周梟——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蒲公英”这个代號,已在暗处飘了五年。
而周梟来了不过半月,就揪出樱花乔瑜——那个连档案室老科长都拍胸脯担保“绝无问题”的人。
她不敢赌。
可余小晚正用整双眼睛望著她,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的火苗。
“就一次?”张离终於鬆口,指尖点了点她鼻尖。
“就一次!”余小晚立刻竖起手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黄包车轆轆驶向俱乐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篤篤声响。
路上,余小晚歪头问:“离姐,他真不在你们第二处常驻?”
“嗯,总部借调。”张离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临时搭把手。”
余小晚默默记下“军统总部”四个字,像把一枚小钉子,轻轻按进心坎里。
俱乐部里依旧喧闹如沸。爵士乐浮在空气里,香檳气泡在杯壁噼啪碎裂,男男女女衣香鬢影,仿佛战火从未烧到这扇雕花木门之內。
两人挑了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两杯金酒,慢悠悠啜著。
陆续有军官举杯邀舞,余小晚只含笑摇头,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画圈。
约莫半小时后,门口光影一晃——
周梟立在那里,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领带鬆了半寸,笑意落在眼尾,像一道未收鞘的光。
“这儿!”余小晚倏地起身,朝他用力挥手,声音清亮又雀跃,“周梟,这边!”
周梟步履沉稳地走过来,目光一扫,意外撞见张离坐在那儿,眉梢微挑:“余小姐,抱歉来晚了——临时被点小事绊住,自罚一杯!”话音未落,他已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动作利落,酒液入喉无声。
“没事的!”余小晚笑意清亮,眼波轻漾,侧身介绍,“这位是离姐,你们该是见过的。”
“见过。”张离頷首,语气淡而乾脆,“你们跳你们的,我坐这儿听曲儿就行。”
余小晚顺势伸出手,指尖微扬,像邀一缕春风:“周梟,赏脸跳一支?”
“求之不得。”他掌心一托,稳稳覆上她手背,两人旋即滑入舞池中央。腰线相贴,步调相隨,连呼吸都悄然同频。
他们跳得不单是舞,是节奏咬合的默契,是眼神交匯的篤定,是举手投足间自然生出的韵律感。
余小晚觉得,和他共舞像踩在云上——轻、稳、恰到好处。
周梟则在贴近她纤腰的剎那,嗅到一缕淡雅的梔子香,肩颈绷了一整日的力道,竟不知不觉鬆了三分。
当特工久了,连放鬆都成了奢侈。尤其身披数重身份,白天演別人,夜里拆自己,日日如履薄冰。
一曲终了,两人缓步回座,额角微汗,气息匀长。
张离托著下巴打量他们,忽然笑开:“周梟,小晚,你俩这舞跳得真叫一个严丝合缝——像早排练过千百遍似的。”
她有意推一把。余小晚对周梟的心思,她早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余小晚耳根倏地泛红,轻轻搡了她一下:“离姐,瞎讲什么呀……”
周梟却笑著转向张离,话锋一转:“张离,你进军人俱乐部,就专为坐著灌酒来的?”目光灼灼,“不打算动动身子?”
“我?跳舞?”张离摆摆手,爽利一笑,“我只会碰杯,不会扭腰——来,干了!”
“干!”两杯相碰,清脆一声响,酒液倾泻入喉,乾净利落。
张离的出现確有些出乎意料,可转念一想,倒省了他再约时间——费正鹏这张底牌,今晚必须掀。
机不可失,就在今夜。
之后几支舞,他与余小晚轮番起舞,脚步轻快,笑意真切。
跳得倦了,三人又围坐下来,閒聊慢饮,气氛鬆弛又熨帖。
只是张离悄悄抿了抿唇——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会儿,活脱脱是个拎著灯泡晃悠的“局外人”。
余小晚却满心雀跃,指尖还残留著方才共舞时他掌心的温度,踏实又滚烫。
两小时后,这场约会悄然收尾。
三人踏出俱乐部时,脸颊微热,眼神清亮,酒意浮在表层,神思却比平日更沉静几分。
余小晚抬眼望向周梟,语气温软:“去我家坐坐?”
本是客套话,却见他点头应下:“好。”
他早盘算好了——骆驼的身份,必须此刻、此地,当面揭穿。
余小晚眸光一亮:“那我叫两辆黄包车!”转身便去张罗。
张离却忽地凑近周梟,压低嗓音,带著几分警觉:“周梟,你真要去她家?”
他嘴角微扬,只留一句:“等会儿,你就懂了。”
黄包车很快停稳。
余小晚与张离共乘一辆,周梟独坐一辆,车轮轆轆,碾过青石路,二十分钟不到,便到了余小晚家门前。
“咔噠”一声,门锁轻启。
余小晚推门而入,侧身招呼:“快进来吧!”
周梟,是第一个踏进她家门的异性朋友。
“你先坐会儿。”她边说边往里走,“我烧水沏茶。”
“我来!”张离立刻跟上,挽起袖口,“你歇著。”
灶上水声渐沸,茶香初浮。
周梟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老式宅院格局,偏厅一张乌木麻將桌擦得发亮,墙上镜框里,余顺年与庄秋水並肩而立,笑容温厚。
茶沏好了,热气裊裊升腾。三人落座,张离將一杯递到周梟手边:“解解酒气。”
“谢了。”他接过,浅啜一口,茶汤清润,微苦回甘。
俱乐部里喝的是低度红酒,又经一路微风与热茶一激,醉意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周梟目光缓缓掠过墙上照片,声音放得极轻:“小晚,那是你父母?”
“嗯。”她点头,声音轻了些,“我爸也在军统做事,一次行动中……没了。后来,我就一个人过。”尾音略沉,却无泪意,只余一片安静的柔软。
张离伸手覆住她手背,掌心温热:“还有我呢,傻丫头。”
“离姐,你就是我亲姐姐!”余小晚弯起眼睛,笑意重新亮了起来。
父母离世多年,悲慟早已沉淀为心底温厚的底色;只是偶尔触景,仍会泛起一丝微澜。
“周梟,”她抬眸,带点好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张离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一凝——从他答应登门那刻起,她就明白:这趟,绝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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