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潮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没吭声。
他不是傻子。一句“我杀了肖正国”,出口就是铁证,他绝不肯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周梟眼尾一抬,慢悠悠补上一句:“周副科长,我拿诚意来的。这是您的地盘,又没外人,连根电线都没接,哪来的窃听?这话出了这扇门,就烂在您我肚子里。”
確实,这年头的窃听设备笨重如砖,得拉线、得藏匣子,哪能揣在兜里溜达?这间屋子是周海潮亲手布置的,有没有猫腻,他自己最清楚。
他手指蜷了又松,鬆了又蜷,终究没鬆口。
周梟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頜、发颤的睫毛、袖口微微汗湿的褶皱——心里有数了:人已摇摇欲坠,防线只剩最后一道裂痕。
他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既然您不愿开口,那我只好把东西交上去,请关处和戴老板定夺了。”
作势要走。
周海潮“腾”地弹起来,一把攥住周梟胳膊,声音都劈了叉:“兄弟!有话好商量!”
周梟顿住,又缓缓坐回原位。
周海潮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左右扫视走廊,確认空无一人,才反手带上门,重新坐回周梟对面,肩膀塌了下来:“周梟兄弟……不瞒您说,打从肖正国回来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太乖、太顺、太没脾气。因为……真的肖正国,早死在我枪下了。”
“枪毙同僚?”周梟眉峰一压,眼神冷得扎人。
“逼到绝路上了啊!”周海潮急得拍了下大腿,“魔都那回,我们被鬼子围死在弄堂里,肖正国腿被打穿,血流得满地都是,拖著走?全得搭进去!让他落在鬼子手里受刑?那才是生不如死!我那一枪,是送他上路,也是给他留个体面!”
“子弹钻进后颈,当场断气——所以现在第二处那个『肖正国』,百分百是假的!”
他入局了。
彻底掉进周梟设好的套子里。
“原来如此。”周梟頷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照您这么说,如今这位,確凿无疑是个冒牌货。”
“错不了!九成九!”周海潮眼睛黏在周梟掌心的怀表和信封上,试探著问:“那个……周兄,东西,能先还我么?”
“十根小黄鱼。”周梟唇角一扬,“周副科长,划算得很——扳倒假货,您顺理成章转正,这点钱,买个前程,值。”
“行!”周海潮牙关一咬,霍然起身,“我这就回家取!等我!”
“好。”周梟点头。
证据在手,周海潮谋杀同僚的罪名已板上钉钉;陈山的身份早已暴露,反倒省事——正好顺势安排军统配合他重返尚公馆,將计就计。
半小时后,周海潮气喘吁吁折返副科长办公室,推门却见四壁空荡,周梟踪影全无。心口猛地一沉。
“周副科长,关处有请!”李伯钧带著一队人,黑压压堵在门口,枪口齐刷刷对著门內,寒光凛冽。
周海潮头皮一炸,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可眼下这阵仗,若硬扛,怕是连楼梯口都摸不到,就得挨上十几枪。
“李伯钧!”他强撑著挺直腰杆,声音却发虚,“枪口对准自家兄弟,合適吗?”
“有什么话,关处面前讲。”李伯钧面无表情。
周海潮被两人架著胳膊,一路押进关永山办公室。
门一开,他目光扫过屋內三人:关永山端坐主位,陈山静立一侧,周梟安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著一枚铜扣——正是方才那枚怀表的表链搭扣。
关永山“啪”地一掌砸在桌沿,震得茶杯跳起半寸,人已怒不可遏地站起,手指直指周海潮鼻尖:“周海潮!你胆子肥到天上了?竟敢谋害同袍!”
周海潮心头一沉,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还想搏最后一口气,喉咙发乾,硬撑著问:“关处,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关永山抓起桌上信封与怀表,“哐”一声甩在桌面,纸页散开,金壳表盖弹开一道细缝,“魔都任务中,你朝肖正国后颈开枪——这表,这信,还有你亲笔写的行动备忘,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关处,冤枉啊!”周海潮盯著那摊物证,声音发颤,“单凭这两样东西,就定我杀人?未免太武断了吧!”
“这怀表確实归我所有,上回在魔都执行任务时弄丟了,之后翻遍了所有线索也没找著。至於这封信——”周海潮嘴角一扯,目光锐利地扫过信纸,“怕是连墨跡都没干透,就急著往我头上扣帽子?”
“退一万步讲,假如真是我动的手——那眼前这位『肖正国』,岂不成了活脱脱的冒牌货?可他若不是肖正国,又是谁塞进咱们第二处的?小鬼子派来的臥底?还是哪路神仙布下的迷魂阵?”
周海潮脑子转得极快,句句带鉤,步步设套——他要的不是辩白,而是搅浑水、夺话头、把审讯场变成他的擂台。
他心里门儿清:单凭一块旧怀表、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压不住他周海潮的骨头。
“对,我不是肖正国。”陈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青砖,“我叫陈山。”
???
周海潮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空气里:这人怎么自己掀底牌?疯了不成?
一旁的周梟不动声色补上一句:“要是再加上这段录音呢?”
既然是周梟亲手布的局,那就不是陷阱,是绞索——专为他量身定製的绝命圈套。
录音?
什么录音?
周海潮心头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耳膜嗡嗡作响:莫非……是他俩在办公室里的密谈?绝不可能!那间屋子是他亲手检查过三遍的,连墙缝都敲过;周梟身上更不可能藏针——他连对方领口纽扣都盯得死死的。正因如此,他才敢敞开了说真话。
可这录音……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录音。”周海潮嗓音绷得发紧,却仍挺直了腰杆。
“嘴硬?”周梟没再废话,啪地按下录音机开关。
电流嘶嘶一响,紧接著,他和周海潮的每一句对白,原封不动、字字清晰地炸了出来——连呼吸停顿、冷笑轻嘆都分毫不差。
原来那黑科技窃听器早被周梟拆解重组,悄悄嵌进老式录音机里;先录一遍,再用普通设备翻录播放。旁人只当是寻常取证,谁也没起疑。
周海潮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关永山霍然起身,眼底燃著两簇怒火,直直刺向周海潮:“周海潮,你还有何话说!”
到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这是个局。
彻头彻尾的局。
周梟亲手织的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周海潮猛地扭头,双眼赤红地瞪著周梟,喉结滚动,嘶吼几乎破音:“周梟!你算计我!套我话!”
周梟神色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你没开那一枪,任我怎么引,也引不出半句实话——肖正国背后的冷枪,除了你,还能有谁?”
赖无可赖。
心防轰然坍塌。
周海潮目光仓皇一瞥,死死钉在陈山脸上:“那他呢?肖正国死在我手里,他自然就是假的!”
“他叫陈山,我们早知道了。”关永山咬著牙,一字一顿,“你身为军统骨干,背后放黑枪杀同袍,通敌卖国、背弃党国、背叛组织——罪无可赦!李伯钧,立刻押下去,严加看管,听我命令,秘密处决!”
周梟適时添上一句:“关处,这种人,手软不得。否则传出去,怕是要动摇第二处的根基。”
话外之音,明明白白:关永山,你若想保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毕竟,周梟看过《惊蛰》,知道周海潮和关永山之间那点盘根错节的老交情。
关永山皮笑肉不笑地一哼:“周梟兄弟放心,此事我必铁面执纪,绝不姑息——押下去!”
李伯钧当即带两名特工上前,反剪双臂,拖著周海潮直奔军统大牢。
人一走,关永山长舒一口气,朝周梟深深一揖:“周梟兄弟,多谢!你不但帮第二处揪出了日偽奸细,更拔掉了周海潮这颗毒牙——关某记你这份情!”
周梟微微頷首:“关处言重了,本职所在。”
几句寒暄落地,两人並肩走出处长办公室。
回到科长室,周梟转身望向陈山:“陈山,你的潜伏方案,六哥已亲批通过。行动即刻启动,代號『惊蛰』——军统全程配合,我是你唯一上线,整套计划,总部只有六哥一人知情。”
惊蛰,二十四节气第三候,春雷始鸣,蛰虫初醒,草木萌动,万物破土而生。
此名一落,便意味著陈山从灰烬里站起,以血肉之躯重铸新生。
陈山默然点头。
“敌占区的险恶,不用我赘言。”周梟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头,“一路珍重。”
“谢了。”陈山缓缓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沉静、锐利、不可折断。
山城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过鬼子轰炸机掠过云层,听过防空洞里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看过断壁残垣间伸出的枯瘦手掌;也曾在军艺团的幕布前驻足良久,那些唱词、身段、眼神,像火种,一颗颗掉进他心里。
家国之痛,至此入骨;报国之志,自此生根。
这一次重返尚公馆,他不再只为活命,也不单为復仇——他是替四万万同胞,把脊樑挺进敌人心臟。
华夏儿女,寧折不弯。
当夜,关永山签发密令,周海潮被无声处决;同一轮月光下,陈山悄然踏上“惊蛰”之路,军统暗线次第铺开……
当然,那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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