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世道,早不是你的了!

    高占龙霍然起身,踱到窗边,背影绷得笔直:“咱们中统的本分,就是把混进来的耗子一只只揪出来。”
    “郑耀先这条老泥鰍滑溜得很,查不动他,那就从他徒弟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田湖,继续盯著郑耀先。我怀疑,咱们中统內部,早就有他埋下的钉子——只要咬死郑耀先,迟早露出马脚。”
    “沈处长,你那边悄悄查周梟,动作要轻,手脚要净。我这条命,还打算多活几年。”
    两人齐声应下:“是!”
    待他们退出办公室,沈林忍不住低声问:“田兄,高局长为何要对一位抗战功臣下手甄別?”
    田湖摇头一笑:“高先生的心思,咱们揣摩不来。沈处长只管办差,尽职便是。”
    沈林默然点头。
    中统与军统,根子就不一样——
    军统归军队节制,中统却直属於党內系统。
    沈林当然清楚两家水火不容,可他更清楚自己肩上的职责:既坐在调查处处长的位置上,那就得把该挖的事,一寸寸挖到底。
    此后一段日子,周梟始终跟在郑耀先身边,寸步不离。
    特工这行当,光靠书本和狠劲远远不够,领路人是否够硬、够毒、够准,往往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
    军统看守所,一间刑讯室里。
    十字架上吊著个血人,皮开肉绽,浑身湿透的不只是汗,还有不断渗出的血水。赵简之正拧著铁烙,往那人胸口狠狠一按——
    “啊——!!!”
    惨叫声撞在水泥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刑房外,郑耀先与周梟並肩而立,静静望著里面。
    “曰本间谍,上个月在山城联络站抓的,代號『富士山』。”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审了一个多月,军统十八般刑具全尝了一遍,嘴还是铁铸的。”
    周梟盯著那人抽搐的手指,眉头微蹙:“武士道洗脑洗得彻底的,骨头比钢条还硬。想撬开嘴,得先找到他怕什么。”
    “难。”郑耀先將菸蒂摁灭在墙缝里,“我们只摸清他叫什么、哪年入伍、在哪受训——弱点?半点蛛丝都没扯出来。”
    这案子,確实棘手。
    刑房內,赵简之收起烙铁,低头打量那几乎断气的曰本人——再往下熬,人就废了。他甩了甩手,转身推门而出。
    “六哥,”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这鬼子骨头真硬。十指指甲全拔了,脚趾也扒乾净了,连灌辣椒水都呛不死他,照样闭嘴。”
    “六哥,这可是条大鱼。”周梟盯著门內那团模糊血影,声音压得极低,“能把武士道刻进骨头缝里的,绝不是小嘍囉。撬开他的牙关,底下藏著的,怕是一座情报金矿。”
    每个特务都受过严苛的反审讯训练,再被曰军那套扭曲的武士道思想反覆灌输洗脑,骨头硬得像淬过火的钢,嘴也封得比铁桶还严实——寻常手段,根本撬不开。
    “是啊,可问题就卡在这儿:撬不动。”郑耀先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周梟脸上,“所以才把你请来——看看你有没有法子,把这扇锈死的门,一锤子砸开。”
    周梟垂眸片刻,抬眼时已有了决断:“我试试。但得要他全部底档,还有几样东西,得现备。”
    郑耀先没半分迟疑:“人、物、时间,全给你腾出来。”
    次日,军统地下监牢。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混著铁锈与药水味。周梟踏进牢房,扫了一眼钉在十字架上的曰本间谍——皮开肉绽,血痂凝在鞭痕上,呼吸粗重却未断。他摆了摆手:“放下来。伤口简单包扎,別让他昏过去。”
    “是!”
    两名行动员麻利地卸下镣銬,扶他坐到一把旧木凳上;隨行军医迅速上药、裹纱布,动作利落。
    周梟蹲下身,平视那张惨白浮肿的脸:“听得懂中文?”见对方眼皮微颤,他点点头,“好,咱们就用中文聊。”
    “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递过去一份油墨未乾的《中央日报》,头版赫然印著“倭国天皇颁布终战詔书,无条件投降”的通栏標题,配图是冬京皇宫外跪伏的人群,字句鏗鏘,细节密实,活像刚从战报前线飞来的真消息。
    间谍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道青白的线——不信,又不敢不信。那点细微的动摇,早被周梟尽收眼底。
    “信不过?那听听原声。”他按下录音机开关。
    苍老、滯涩、带著金属迴响的男声缓缓淌出:“朕深鑑於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兹告尔等臣民,朕已飭令帝国正府通告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詔书播完,余音在砖缝里嗡嗡震颤。周梟静坐著,指尖轻叩膝头,一言不发。
    间谍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突然嘶哑地吼出一串日语:“不可能!大曰本帝国绝不会败!”话音未落,指甲已狠狠抠进掌心,血珠沁了出来。
    几分钟后,周梟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被关进来这半年,前线早垮了——关东军溃散,华北驻屯军被围歼,英美苏全向你们宣了战。半年,足够天翻地覆。”
    其实,这人只关了六十三天。但周梟偏说“半年”——牢里没窗,没钟,没日历,连老鼠啃墙的声音都像在啃时间。人困在黑洞洞的笼子里,昼夜不分,日子就成了一团糊住的浆糊。越不確定过了多久,越容易信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信?行,待会儿就能出去走走。”周梟语气轻鬆得像邀人喝茶,“看看街口烧塌的电车轨道,听听老百姓骂『小鬼子滚蛋』的吆喝——这世道,早不是你的了。”
    “半年,够一个师团打光,够一座城换三回主子。你守的那些情报,现在连废纸都不如。”
    “仗打完了,天皇跪了,前线士兵能坐船回家。可你——能不能活著跨出这道铁门,全看你这张嘴,肯不肯松一松。”
    间谍肩膀猛地一塌,喉咙里滚出呜咽,手指痉挛著抓挠木凳边缘,指甲劈裂也不觉疼。
    周梟反而放缓了语气:“你代號『富士山』,对吧?多少年没见著那座山了?雪盖山顶,白得晃眼;山脚樱花正盛,粉雾似的浮在坡上,风一吹,落英簌簌,沾满你的肩头……”
    他声音低缓,像把富士山的晨雾、山樱的甜香、雪水的清冽,一缕缕揉进空气里。
    间谍眼神渐渐软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仿佛真看见了那片故土。
    周梟立刻接住这丝鬆动:“你媳妇该三十出头了吧?温婉,手巧,煮的味噌汤暖胃又暖心;闺女七八岁,扎羊角辫,见你回来就扑上来抱腿。一家三口坐在榻榻米上,吃北海道刚运来的鮭鱼刺身,蘸酱油,配清酒,你讲魔都弄堂的趣事,她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呢?她牵著女儿的小手,天天站在玄关等你。踮脚望巷口,眼睛都望酸了——那滋味,你尝过吗?”
    “你要是倒在这儿,她们明天就得改嫁。继父待闺女如何?你心里清楚。一个没爹护著的小姑娘,在別人屋檐下,能活成什么样子?”
    间谍喉头剧烈起伏,泪水终於砸在膝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
    周梟撑著椅臂直起身,影子压在对方脸上:“仗打完了,间谍一律秘密处决。但你若肯交代,还能活著走出去——给妻女留条活路,也给自己留口气。”
    “天皇都认输了,你拼死护的那些密电码、联络点、暗桩名字,早烂在纸堆里了。说不说,隨你。可命只有一条,选错了,就再没回头路。”
    他抬腕看了眼表,咔噠一声扣上表盖:“五分钟。到了,你站起来自己走,还是被人抬著走——你挑。”
    牢里只剩滴答水声。
    间谍额头抵著膝盖,肩膀起伏如潮汐,忽而抬头死盯周梟,忽而扭头朝东,仿佛真能穿透厚墙,望见太平洋彼岸的富士山影。
    他在撕扯,在灼烧,在悬崖边来回踱步。
    秒针一格一格跳著,周梟背手立著,纹丝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松木。
    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点一点,从灰烬里重新燃起火苗。
    时间眨眼就溜走了,五分钟转瞬即逝。
    周梟目光如刀,直刺日谍双眼:“想清楚了没有?”
    那日谍脸色灰白,额角沁著细汗,手指在膝头反覆绞紧又鬆开——显然正被恐惧与忠义撕扯得喘不过气。
    “不肯开口?”周梟嘴角一沉,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拖走,就地枪决。这种人,绝不能活著回岛国。”
    “是!”两名特务应声而起,铁钳般扣住青木山下胳膊,架著他便往牢门外拽。
    就在铁门“哐当”一声撞响的剎那,青木山下喉结猛颤,哑著嗓子挤出一句:“你……说话算数?”
    成了!
    那根绷到极限的神经,终於断了。
    周梟頷首,语调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把知道的全倒出来,我保你活命,送你平安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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