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廓微动——里面静得能听见尘埃浮沉。
確认无人,他用薄刃悄无声息撬开窗栓,身形一矮,滑入406洗手间。
客房死寂。
静得反常,静得发毛。
他背贴冰凉瓷砖,胸腔缓缓起伏,右手已握紧枪柄,消音器旋紧的咔噠声轻得如同嘆息。
厕所门缝微启,他眯眼扫视——客厅空荡,唯有茶几上一只青瓷盖碗,茶汤早已凉透,浮著几片蜷曲的茶叶。
人呢?
他目光如尺,丈量每处痕跡:沙发靠垫微陷、拖鞋朝向偏斜、床头柜抽屉虚掩一条缝……
没走。就在臥室。
门虚掩著。
他屏息靠近,指尖抵住门板,缓缓推开一道窄缝——
床上,李默群仰面酣睡,胸口隨呼吸微微起伏,面容与情报照片分毫不差。
李默群,一个浸淫特务行当多年的老狐狸,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抗战全面打响前,他隶属军统,在魔都暗中布网;曰军铁蹄踏碎沪上繁华后,此人毫不犹豫倒戈卖国,亲手筹建並执掌臭名昭著的“特工总部76號”,成为汉奸特务体系的奠基者。
投敌之后,李默群挥刀如镰,屠戮大批抗曰志士与进步人士;更借著昔曰军统身份作饵,引狼入室,接连端掉军统在魔都的多个秘密据点——魔都站元气大伤,几近瘫痪。
因手上沾满爱国者鲜血,连外国记者都惊骇地称他为“连襁褓婴儿听见名字都会屏息噤声的屠夫”;老百姓私下则咬牙切齿,唤他作“李屠夫”。
如今,周梟替军统剜去这颗毒瘤。
他动作轻得像猫踩窗欞,可李默群生来警觉,又久经风浪,哪怕沉睡中也似绷紧的弓弦——双眼倏然睁裂,瞳孔骤缩,一眼就撞上黑洞洞的枪口。
“你是谁?”他声音未颤,面色未变,脑中却已电光石火般盘算著活命的千条路、万种法。
“冥王。”周梟没给他半分喘息余地,抬手便扣动扳机。
噗!噗!噗!
消音手枪闷响如熟透果子坠地,子弹精准钻进胸膛,血花炸开,猩红迅速漫过素白被面,浸透整张雕花大床。
那个在《麻雀》里横行无忌的大反派,那个双手染血、残害忠良的李屠夫,此刻仰面倒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李默群,毙命。
死得悄无声息,死在酒店客房的寂静深夜。
既已被看清面目,周梟自然不留活口。
枪声落定,他顺手拉过被子覆住尸身,旋即闪身出门,反手带严房门,指尖拂过门把、门缝、地毯边缘,抹尽所有痕跡。
转眼间,他已立於406房间厕所內。关门、开窗、纵身一跃——人影如墨滴入夜色,窗外寒风刚掠过耳际,他已反手合拢窗扇,足尖稳稳抵住外墙窄沿,整个身体紧贴冰凉砖壁,静如壁虎。
此计最难之处,正在於横越外墙——从406厕所窗翻至506厕所窗。墙面光滑如镜,毫无借力之处。
可周梟仍决意一搏。
系统此前所赐【超强身体素质】,早已將他的耐力、爆发、协调、反应推至常人难以企及之境。他信这副躯壳,胜过信任何计划。
他仰头望向五楼那扇微光浮动的窗,双足缓缓蹬住窗框,腰腹发力,一寸寸向上挪移。
离窗沿尚有一米,双腿猛然绷紧,蹬墙借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右手率先攀住窗框,指节发白,左臂隨即跟上,翻身一滚,人已稳稳落回506厕所地面。
这般体能,已非人力所能轻易企及。
换作旁人,怕是连第一下蹬踏都难完成。
他利落地关好窗户,门外正传来蓝胭脂与冯曼娜激烈爭执的声音。
女人间的恩怨纠葛,向来比谍战更难拆解。
可这恰恰成了最好的掩护。
周梟匀了匀气息,套上西装,用袖口擦净额角薄汗,又掬水洗了把脸,才推开厕所门。
蓝胭脂眼眶泛红,直视冯曼娜:“曼娜,我知道你已在为鬼子效力……我只盼你还能回头。”
“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冯曼娜声音陡然拔高,“是军统逼我走绝路——他们杀了我父母,毁我家门,断我生路!”
“曼娜,你醒醒!”蓝胭脂霍然起身,“你父母替日寇刺探情报、出卖同胞,军统不过是依职行事……”
“够了!”冯曼娜厉声截断,“蓝胭脂,我父母之死,你脱不了干係!这笔债,我早晚会討——今天你竟还敢带他来见三哥?居心何在!”话音未落,目光已如刀锋般扫向刚步出厕所的周梟。
从潜入、击毙到撤离,全程不过五分钟——刚好够人解一次手。
五分钟,剷除一个巨奸大蠹。这就是“冥王”的分量。
“曼娜……”蓝胭脂喉头微哽,仍不放弃,“做汉奸,从来就没有善终。”
“蓝小姐,”周梟忽然抬手,枪口稳稳指向她眉心,“报上你的来歷——中统?军统?还是地下党?你背后的人,是谁?”
这一枪,绝非虚张声势。
一来,要让魔都军统確信:他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坐实身份,方便深入潜伏;
二来,借这雷霆一击,在冯曼娜心中埋下信任的种子——唯有真正狠绝之人,才配入特高课的眼。
当然,他也真心希望蓝胭脂儘快抽身。
因为不出片刻,李默群暴毙的消息就会如野火燎原——整座酒店將炸开锅,整个魔都都將震动。此人位高权重,是76號真正的“开山鼻祖”。
面对枪口,蓝胭脂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有胆你就现在开枪!”她眸光灼灼,既是挑衅,也是试探——聪明人,向来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好。”周梟拇指一拨,保险咔噠弹开,食指缓缓压向扳机。
就在此刻,冯曼娜一声低喝:“三哥,等等!”
他早料到她会开口。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场戏,他必须演得滴水不漏——因为“影子”,本就该是这样一个人。
周梟顺势收起手枪,目光如刀般扫向蓝胭脂:“蓝小姐,这事儿,是我和曼娜的私事。往后请高抬贵手,再插手——子弹可不长眼睛。”
蓝胭脂盯了他一眼,又瞥了眼冯曼娜,鼻尖一皱,转身便走,裙角带风,气鼓鼓地甩门而去。
“谢谢三哥!”冯曼娜眼眶微热,声音轻却发颤。周梟刚才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像火苗舔过心尖,烧得她心头一烫,好感直线上扬,连带看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都顺眼得不行。
这正是周梟要的效果。
可冯曼娜不是傻白甜,嘴上亲热,心里绷著根弦。她拉上周梟,在房间里兜著圈子聊电台密语、暗號接头、密码本页码——字字句句都在试探。
好在周梟早把“影子”的履歷嚼烂咽透,答得滴水不漏,连停顿的节奏都像原主本人。
他踏进魔都的第一步,就不再是周梟——而是影子,日谍特工“影子”,一个活在档案里、死在任务中的代號。
半小时后,新亚大酒店彻底沸腾了……
为混回特高课,周梟早把功课做进骨子里。冯曼娜那些刁钻提问、突然拋出的老梗旧事,他接得稳、答得准、笑得自然,没半点破绽。
再加上刚才那一挡,冯曼娜心里的天平早已倾斜——眼前这个沉得住气、扛得住压的三哥,就是影子,错不了。
“三哥,咱们走吧。”她抬腕看了眼表,九点二十,“今晚別住酒店了,去我那儿。”
“行。”周梟点头,乾脆利落。
两人刚跨出酒店旋转门,忽听一阵轰鸣由远及近——三轮摩托突突作响,黑色轿车鱼贯而入,最扎眼的是几辆漆成铁灰的鬼子宪兵队军用卡车,车斗里站满持枪宪兵,枪刺寒光刺眼。
这阵仗,硬生生把正欲离开的两人钉在原地。
周梟眯眼望过去,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李默群这具尸体,躺得够久,才等到人来收。
“宪兵队?!”冯曼娜呼吸一滯,脸色霎时发白。
宪兵队可不是寻常部队——名义上管军纪,实则手握生杀大权。一个师团配一支宪兵队,三百精锐,连少將见了都得让三分;薪水翻倍,权限通天,是鬼子军中真正的鹰犬。后来更吞併警备、警察、特务三块地盘,成了魔都地上最黑的一片云。
今儿这云,厚得压人。
不仅宪兵队倾巢而出,76號特工总部、特战总部的人也全来了,人影晃动,步话机嘶嘶作响,连空气都绷紧了。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剎在酒店门口,车门“砰”一声弹开。跳下来个络腮鬍汉子,个头挺拔,寸头颳得发青,军装扣子鬆了一颗,皮靴擦得能照见人影。
正是特高课魔都部课长——青木武重。
特高课,岛国最阴狠的谍报机器,打从明治末年就咬住国內异见者不放,后来转头扑向华夏,专干监视、窃密、策反、抓捕、刑讯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凡沦陷区,领事馆里必设特高课,名曰“警察署”,实为阎王殿。它还兼管反间,一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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