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胭脂抬眸打量他,目光掠过他胸前那朵鲜红玫瑰,心口一沉:影子。金陵军政会里那只神出鬼没的日谍。
“油嘴滑舌。”她眼皮一掀,睨他一眼,“盒子还我。”
周梟掂了掂那方小盒,唇角微扬:“一人一盒胭脂,够穷人家吃半月白米饭嘍——双妹牌,魔都姑娘人手一盒,你这盒,还是新上市的『夜来香』款。”
魔都的太太小姐们早年最迷的全是舶来品,可这几年风向一转,上头大力鼓吹实业救国、扶持国货,双妹牌作为响噹噹的本土老牌子,做工考究、香气醇正,渐渐成了时髦圈里人手一盒的“心头好”。
“看来姑娘眼光不俗啊。”
周梟把那盒双妹胭脂轻轻搁回蓝胭脂掌心。
蓝胭脂指尖一收,將胭脂盒稳稳接住,抬眼打量他:“你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是条硬汉,结果倒像个养尊处优的阔少爷。”
“小开”这词儿,是魔都街头巷尾嚼出来的——家底厚实、衣冠楚楚,却没真刀真枪干过一桩营生,靠爹娘余荫过日子。表面春风得意,实则轻浮少根筋,说话办事常拎不清分寸,学识广博却如蜻蜓点水,样样沾边、样样不深。
这话明摆著在打趣他。
周梟虽早知她叫蓝胭脂,仍含笑应道:“曼娜小姐倒比我脑补的模样更出挑,美得让我差点不敢认了。”
蓝胭脂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扬:“这张嘴啊,又滑又甜,哄姑娘怕是练过千百回了。”
谍海浮沉,真话裹著假面,假意藏著真心。
周梟是冒牌影子,眼前这位“冯曼娜”,同样是个顶著名字的空壳。
可真假不论,周梟已打定主意——借蓝胭脂这把刀,送李默群下地狱!
局,早已铺开。
蓝胭脂偶然探知冯曼娜要赴仙乐斯密会影子,立刻抢在前头赶到歌舞厅,只待揪出影子真容,当场揭穿,顺手结果这个头號汉奸。
按《胭脂》原本的脉络,该是蓝胭脂见完影子后,冯曼娜父母身份才意外暴露,惨遭灭口。
虽说那场祸事与蓝胭脂脱不了干係,但此刻两人尚未撕破脸,情分尚在。
这是个剧情叠印、人物错位的大世界,许多事早被推离旧轨——
如今蓝胭脂已是军统麾下利刃,冯曼娜却已披上特高课外衣;她双亲早已不在人世,时间线挪了、人设改了、因果乱了,整盘棋,愈发耐人寻味。
周梟伸手,掌心朝上,笑意温润:“能邀你跳支舞吗?”
蓝胭脂眸光一闪,轻快应声:“求之不得。”
舞池灯影摇曳,两人腰肢相贴、手掌交叠,隨著爵士乐的慵懒节拍缓缓起伏。
可蓝胭脂肩背微绷,脚步略滯——这是她头一回与男子共舞。
跳著跳著,她忽而一笑:“舞步倒是熟稔,就是不知手上功夫,是否也这般利落?”
周梟顺势收紧手臂,將她往自己身前带近半寸,低声道:“本事嘛……可不止一种。你想试哪样?”
“那我得好好掂量掂量。”她面上带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怎么把消息递出去。
蓝胭脂確是块难得的谍报料子,可她强在听风辨位、拆解密档,不是提枪上阵的狠角色。眼下她身高体弱,又没带任何傢伙,对上周梟这等身形挺拔、动作如豹的对手,胜算几近於零。
刚才她拉开手袋那一瞬,周梟恰巧“无意”撞了她一下——就为摸清她包里有没有硬货。毕竟细察下来,那方寸手袋,是她唯一可能藏枪的地方。
果然空空如也。
他如此警醒,並非胆小,而是清楚:若还没混进敌营,就先栽在自己人枪口下,未免太冤、太蠢。
特工过招,连呼吸都有讲究,没有一招是白费的。
蓝胭脂天赋惊人,可惜碰上的是周梟——差那么一截,就是天堑。
“曼娜小姐,似有心事?”周梟不动声色。
蓝胭脂摇头浅笑:“哪有?是你多心了。”
一曲终了,两人踱至吧檯落座,各自端起酒杯。
他既已洞悉她的底细,自然不会放任她联络军统魔都站。
要知道,魔都素有“东方谍报心臟”之称,更是全亚洲情报吞吐量最大的码头。军统在此布防最密、人手最多,行动队一支接一支,如蛛网密布。
蓝胭脂隶属宋勉带队的情报行动组。
可如今她一举一动皆在周梟眼皮底下,密电发不出,暗號传不出,消息卡得死死的。
“三哥,你在军政会的身份既已露馅,潜伏怕是到头了。往后,打算怎么走?”她状似閒聊,实则刺探。
周梟晃著酒杯,语气隨意:“走一步看一步唄,就看小鬼子还愿不愿赏碗饭吃。”
蓝胭脂心头一沉——若影子继续为虎作倀,魔都地下抗曰力量,怕要血流成河。
念头一转,她已在盘算:能否凭自己一人之力,除掉这个影子?必要时,美人计……也不妨一试。毕竟此人,实在棘手。
几杯酒下肚,周梟忽然压低声音:“曼娜小姐,我房里藏了几瓶好酒,要不要移步一品?”
“好啊!”她笑著挽住他胳膊,“正想看看三哥的好酒,藏得多深呢。”
“在外头,叫我周先生。”他提醒。
“明白,周先生。”她答得乾脆。
此刻李默群就在新亚大酒店內,拖得越久,他溜走的可能越大——日后想再近身狙杀,难如登天。
周梟要蓝胭脂陪他走这一趟,正是要她当活证人。毕竟她明面上,仍是魔都银行家蓝长明的千金,身份乾净,谁也挑不出刺。
而蓝胭脂的心思,同样简单直接:进酒店,找破绽,杀影子。哪怕使出浑身解数,用上美人计,也在所不惜。
双方各揣心思,彼此试探,表面合作,实则暗流涌动。
可说到底,她们又都算是一条线上的“自己人”。
周梟和蓝胭脂推开506房门,一踏进去,光线便敞亮地扑了过来。屋內陈设考究,雕花窗欞、青砖纹样屏风、紫檀木茶几,处处透著旧式雅致。
“稍坐,我取瓶窖藏的汾酒。”
话音未落,敲门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短促、凌厉,像绷紧的弦被猛然拨响。
周梟快步上前拉开门,门外立著个年轻姑娘:身段修长,眉眼清亮,裙摆垂坠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珍珠泛著柔光。
冯曼娜!
正是这场相亲局里本该登场的正主。
“你……你是三哥?”她一怔,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照片上的人,跟你根本不像!”
“你是?”周梟神色不动,语气里满是陌生,“找谁?”
“三哥!”冯曼娜急步上前,声音发颤,“我是冯曼娜啊!那个每月给你寄信、字字斟酌的冯曼娜!”
“冯曼娜?”他佯作惊愕,侧身让开,目光扫向屋里端坐的蓝胭脂,“那她又是谁?”
冯曼娜一眼撞见蓝胭脂,呼吸一滯,脸色瞬间绷紧:“蓝胭脂?你凭什么坐在这儿?冒充我来见三哥——你安的什么心?”
周梟心底一松:成了。两个活生生的见证者,全都钉在了现场——等李默群一倒,谁都想不到刀是从他手里递出去的。
真冯曼娜追到仙乐斯歌舞厅赴约,却眼睁睁看著周梟与蓝胭脂十指相扣,转身进了新亚大酒店。她一路疾奔赶上来,连喘息都没匀匀,就叩响了这扇门。
可周梟还要借冯曼娜的身份混进特高课,更要靠“影子”这张牌翻盘——这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绝不能烧起来。
“两位姑娘,请进来说话。”他侧身让路,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拒。
三人落座,他亲手执壶,给两人各斟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冯曼娜仰头饮尽,杯子重重磕在桌上,目光如刃,直刺蓝胭脂:“说话!哑巴了?还是心虚得不敢开口?”
蓝胭脂抬眸,视线轻轻掠过周梟,才缓缓开口:“曼娜,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再难回头。”
“为我好?”她冷笑一声,指尖捏紧杯沿,“顶著我的名字来哄骗三哥——这也叫为我好?这话编得比戏台上的唱词还圆润!”
周梟扫了眼剑拔弩张的两人,摊手一笑:“行了行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去放个水——刚那两口酒,劲儿上头了。”说著起身,径直拐进洗手间。
蓝胭脂与冯曼娜对视一眼,只当他是避嫌,谁也没起疑。
门一合拢,周梟立刻卸下慵懒,动作利落地扯掉领带、脱去西装外套。他早摸清这栋楼的底细:新亚大酒店每层格局雷同,406与506的卫生间窗户正对同一根排水管;外墙虽光滑如镜,但窗框下方嵌著老式铸狄托架——够借力,也够隱蔽。
他的杀局极简:从506厕所翻出,顺墙滑至406窗口,潜入、击毙、折返。全程无声无痕,不留指纹,不惊一人。
而蓝胭脂与冯曼娜,就是最天然的不在场铁证。
唯有一处险——上去比下来难十倍。
门外爭执声隱隱传来,他伸手推开洗手间窄窗。窗扇不大,却恰好容一人屈身进出。
他赤手攀住窗沿,腰腹一收,整个人如壁虎般贴著墙面无声下滑,足尖轻点,稳稳悬停在406窗台外。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