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梟頷首,语气沉缓:“课长,依法医结论和小张所言,意外致死,並非全无可能。”
“以眼下布防之密,军统若想临时投毒,几无机会。”
“当然——世事无绝对。”
下毒,堪称最阴险、最难防的夺命手段。
可下毒,同样有著致命的短板。
青木武重第三次翻开尸检报告,眉峰紧锁,喉结一滚,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结案——陈市长系误饮毒酒,急性中毒身亡,属意外事件,排除他杀,即刻终止所有调查。”
“是!”
周梟、冯曼娜、渡边一郎等人齐声应诺,声调乾脆,毫无迟疑。
这结论,並非草率拍板,而是青木武重反覆权衡后的决断。
第一层依据,来自法医解剖:陈明夫胃內残留大量草乌、川乌浸渍液,血液中乌头碱浓度远超致死閾值;而那瓶药酒早已泡製数月,毒性隨时间层层累积,稍有不慎,一杯便足以夺命。
第二层考量,更关乎顏面与存续。
这场记者会的安保,由特高课、宪兵队、76號、特战总部,再叠加上市政原有警卫,五重关卡,环环相扣,密不透风。倘若军统真能穿透这铜墙铁壁,悄无声息地下毒得手——那四大特务机关的脸,岂止是丟尽?简直被按在地上反覆碾压。
若连陈明夫在自己办公室里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威慑?上面震怒之下,青木武重这特高课课长的乌纱帽,怕是当场就得摘;轻则调离查办,重则押上军事法庭,枪口对准后脑勺。
他不是在替陈明夫盖棺定论,是在替自己留一条活路。
近来特高课已接连失手,风声鹤唳,再经不起半点闪失。
第三层盘算,则落在政局之上。
陈明夫是日方力推的“亲善样板”,一个活生生的招牌。若真相是他被军统毒杀於眾目睽睽之下,谁还敢接这烫手山芋?谁还愿站出来当“亲日大使”?——连性命都保不住的招牌,掛出去只会砸自己的脚。
定性为意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稳住人心,保住体面。
最后一点,青木武重不愿说破,却如芒在背:
若军统真有这般本事,在五道铁网中精准投毒、全身而退,那这支敌后力量,未免太过骇人。
承认这一点,等於亲手给对手加冕。
所以,他寧可相信——陈明夫只是贪杯,错把烈性药酒当寻常补剂,一饮而尽,倒地暴毙。
这结局,最稳妥,最体面,也最符合所有人利益。
既然定调为意外,各路人马自然默契收手。冯曼娜、渡边一郎之流,哪个不是人精?哪会不懂这层潜台词?
硬要暗中追查?查出结果还好,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是自寻死路——吃力不討好,还惹一身腥,傻子才干。
直到正午,冯曼娜与周梟才率特战总部人员撤回。
归途车上,两人並排坐在后座。
冯曼娜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皮包搭扣,忽然开口:“三哥,我总觉得……陈明夫这死法,太『顺』了。顺得不像话。”
周梟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嗓音平缓:“顺,才叫正常。青木武重都画了句號,咱们何必再掀盖子?费神又费力,还落不著好。”
可它从来就不是意外……
陈明夫的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由周梟亲手完成。
这场刺杀,近乎无懈可击,堪称教科书式的“偽装意外”。
他没让毒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是把它悄悄塞进陈明夫自己的习惯里、酒柜里、信任里。
最高明的刺杀,从不留下刀锋,只留下一声嘆息。
周梟做到了。
任务下达那夜,他就开始琢磨:如何不动声色,送这位市政要员上西天?
陈明夫坐镇市政厅,周梟扎根情报系统,两股道上跑的车,素无交集——想近身下手?难如登天。
他要的,不只是结果,更是乾净利落、不留痕跡的全身而退。
转机,来自冯曼娜一句閒聊:“特高课刚指派新安保,对象就是陈明夫。”
周梟心头一跳——天赐良机。
他连夜翻遍近期报纸,目光停驻在一则新闻配图上:《亲日大使陈明夫將召开记者会》,照片里,陈明夫站在藏酒架前微笑致意。
黑白印刷模糊不清,常人只当背景虚化。
但周梟不同。他的视力经系统淬炼,能辨清酒架第三格右起第二瓶——琥珀色液体微漾,瓶身標籤斑驳,依稀可见“蛇、草乌、川乌”字样。
更关键的是位置:伸手可及,触手即取。
再查旧报导,一篇专访里写著:“陈市长素有小酌药酒之习,每逢大事毕,必饮一杯,谓之『压惊提神』。”
两条线索,严丝合缝。
而他对乌头碱的毒性、代谢周期、发作特徵,熟稔如掌纹——这是特工必修课,更是他反覆推演过的杀人底牌。
周梟一眼就认出那药酒照片里泛著幽光的褐色液体——川乌、草乌、附子熬炼后析出的乌头碱,正是这玩意儿在暗处蛰伏,伺机夺命。他指尖划过照片边缘,眼神一沉,整盘棋便悄然落子。
他先往陈明夫惯用的青瓷杯底,滴入三滴浓缩液。
这点剂量,远够不上当场毙命。
更准確地说,它像一根细线,勒得不紧,却越收越深——得等两三个钟头,毒性才真正翻脸。
这就腾出了空档:人喝下茶水时谈笑风生,等回到办公室,毒已悄然爬进血脉。
以周梟如今手眼通天的分量,在层层守卫的眼皮底下投毒,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陈明夫对此毫无察觉,照常踱回办公室,顺口让秘书小张端来那杯蛇酒。
那酒本就用川乌、草乌久浸而成,本就含著几分烈性;再叠上周梟早埋下的那点“引子”,毒性骤然撞上临界点——人便在毫无徵兆中栽倒。
於是,整场悲剧便顺理成章地上演了。
记者会刚散场,周梟便不动声色地叫来保洁阿姨,连杯带托盘一併收走,连夜刷洗、高温蒸煮。冯曼娜后来赶到现场,只摸到一只乾乾净净的空杯,连水渍都擦得一丝不苟。
就算法医剖开尸身、特高课调来最老辣的毒理专家,最终报告也只会写:“川乌碱急性中毒”。毕竟,谁不知道那药酒本就是把双刃剑?泡得猛了,喝得急了,出事再寻常不过。
更深一层,周梟早掐准了青木武重的心思——陈明夫位高权重,若真定性为谋杀,牵扯太大,震动太广。为保大局安稳,特高课寧可咬定是“误服过量”,也不会掀开盖子追查真凶。
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看不见的节拍上;每一环,都卡在对方鬆懈的缝隙里。
他只借了两张报纸上的边角信息,就把一场精心布置的毒杀,轻轻巧巧揉进了“意外”二字里。这份本事,真没给郑耀先丟半分顏面。
把谋杀变成意外,才是真正的刀尖跳舞——因为意外,从来没人会穷追到底。
算上抵达魔都后的时间,周梟已稳稳落下了三枚棋子:
第一枚,钉死叛徒李默群。密室血案至今无解,青木武重翻遍监控、撬开地板、甚至请来冬京的痕跡专家,仍不知凶手如何凭空进出、不留蛛丝马跡;
第二枚,套牢毕忠良。毒饵甩向苏三省,一箭射穿五只麻雀——清除了对手、搅乱了派系、坐实了罪证、抬高了自己、还让军统误判了方向;
第三枚,便是陈明夫。一杯蛇酒下肚,毒发无声,定性为“药酒过量致猝死”,乾净利落。
三局全胜,滴水不漏。这份战绩,配得上“军统王牌”四字,半分不虚。
当然,冯曼娜一无所知。
她心里隱隱发毛,总觉得陈明夫死得太巧、太静,可翻遍所有线索,全是断头路——周梟把每条退路都焊死了,连灰都没留下一粒。
周梟抬眼一笑:“行了,別钻牛角尖了。眼下魔都地下党和军统余部蠢蠢欲动,咱们还是多花点心思在正事上。”
冯曼娜嘴上应著,心却悬著。她不信那是意外,可再往下挖,就像伸手探进浓雾——四顾茫然,连个著力点都找不到。继续追,只会白费力气,还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中午两人在街角小馆碰头,饭菜刚上齐,周梟便搁下筷子,语气轻缓:“曼娜,我打算搬出去住了。”
冯曼娜一怔:“总部住著不好?吃住都方便,离你办公室也就几步路。”
“太近了,反而束手束脚。”周梟笑了笑,“办公是办公,生活是生活。现在连睡觉都在想情报、做梦都在盯线索,人快拧成一股绳了。总得有个地方,能让我喘口气,也配得上『周公馆』这三个字。”
他在魔都已是响噹噹的人物,可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说出去实在难听。特战总部终究是铁打的营盘,不是安身立命的家。
冯曼娜脸上笑意淡了下去——她巴不得他天天住在总部,毕竟她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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