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著是玩笑,实则透著门道。
周梟既要在日偽圈子里站稳脚跟,就得沾点他们那套习气:菸酒不忌、女人不断、作风“浪荡”。太清白反而惹眼,容易露馅。
他忽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哎,既然你自称小明星,不如……我包养你?”
“包养?”
李小男一怔,耳根倏地泛红,侧过脸瞪向周梟:“你胡说什么呢?我可不是那种人!”
话音未落,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咚咚直跳。
她和周梟搭档多年。前几次接头险象环生,都是他挡在前面,用命换她的平安。久而久之,心底悄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可这是什么年月?乱世浮萍,情字沉重如铁,她不敢认,更不敢问结局,只悄悄锁进最深的角落。
如今他忽然掀开这层薄纸,她的心,又乱了。
周梟连忙补救:“小男,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掩护!”
“你我身份特殊,见面太勤,再隱蔽也架不住有心人琢磨。天下哪有真正牢靠的接头点?保险箱都能撬,何况街角茶馆?”
“但若你是我的『红顏知己』,是我金屋藏起的小明星——我们出入成双、谈笑风生,谁会起疑?反倒显得自然。”
“再说,日偽高层哪个不是外头养著人?76號行动处长梁仲春,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人家还夸他『懂生活』呢。”
“纯粹是工作需要。”
说实话,李小男確实美得亮眼,可周梟提这主意,半点私心没有。地下工作,本就靠一层层偽装活著——假夫妻、假兄妹、假情侣……都是寻常手段。
他图的,只是多一道活命的屏障。
李小男轻轻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也信得过你。”
“计划我应了。不过得有个顺理成章的相识过程,不能太突兀。”
“那冯曼娜呢?你打算怎么交代?”
“她一直喊你『三哥』,那份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周梟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她对我有意,我心里有数。可志不同,路便不共。若她执意往汉奸路上狂奔,一次次害抗曰志士流血送命……到那时,连我也保不住她。”
“自古卖国者,没一个善终。冯曼娜也一样——只看她肯不肯回头。”
他对冯曼娜的情意,不是迟钝,是清醒。只是那条路,他一步都不会踏进去。
“嗯,这些关係,务必理乾净。”李小男神色郑重,“女人的心思最是难测,一个疏忽,就可能毁掉整盘棋。”
周梟頷首:“明白。”
这次碰头,李小男彻底看清了周梟的分量。
第二天,她翻开报纸,赫然看见陈明夫“误食毒菇”暴毙的头版新闻——配图还是青木武重亲临现场慰问的照片。
她指尖一凉,心头一震:原来那场“意外”,竟是周梟亲手调製的毒局。
这份心机与手腕,让她猛然意识到:这个人,已不是普通潜伏者,而是组织急需的“楔子”——一把能凿穿敌人情报中枢的冷刃。
她当即密报上级。
回电只有一句:不惜一切代价,护住周梟,让他扎得更深、更稳、更无声。
组织也终於看清:周梟,是眼下唯一能打入敌方情报核心的活棋,也是未来最可靠的情报源头。
至於后来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电影还没散场,周梟就起身离座,径直推开了影厅厚重的丝绒门。
李小男盯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绞著衣角,低声嘟囔:“又没看完——这人怎么回回都半道溜?”
走出影院,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那辆哑光黑的轿车,引擎低吼一声,车轮缓缓碾过湿漉漉的梧桐落叶,朝法租界深处驶去,再折返特战总部。
此时已近凌晨。
这场本就是专为夜猫子设的午夜场。
整条街空得能听见风颳过霓虹残影的嘶声。路灯昏黄,像被水洇开的旧墨点,零星几个路人裹紧衣领疾步穿行,仿佛怕被这浓稠的夜色黏住脚跟。
周梟的车,成了整片街区唯一游动的活物。
车窗外,暗巷口不时闪出扭打、追踹、挥刀劈砍的剪影——粗糲、急促、带著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魔都沦陷后,秩序早被撕得粉碎。青帮曾如巨树盘踞全城,可曰军铁蹄一踏,树倒猢猻散:黄金荣避走,杜月笙南下,张啸林横死街头……三大亨一垮,群狼四起。永鑫、恆社、忠义堂……各路地头蛇借著战火疯长,割据街巷,私设刑堂,连巡捕房的电灯泡都常被“意外”打碎。
白日尚能装个太平,入夜便彻底撕下面具——魑魅横行,魍魎爭道。
周梟懒得管。
夜越深,心越静。他反而贪恋这种万籟俱寂的鬆弛感,车速压得极缓,像在听轮胎与柏油路之间细微的摩挲声。
突然——
“砰!砰!砰!”
枪声炸开,短促、凌乱、带著金属爆裂的焦糊味,瞬间捅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紧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鞋底刮擦地面的刺耳锐响,由远及近,慌乱中透著杀气。
周梟眉梢一跳,已猜出七八分:必是有人被围猎,亡命奔逃。这类戏码,在魔都街头,比黄包车拉客还寻常。
他本不想沾手,右脚轻踩油门,车身刚往前一窜——
斜刺里,一条黑影猛地从窄巷中撞出,直直扑向路中央!
巷口黢黑如墨,那人却像一道撕裂暗幕的闪电,毫无徵兆地拦在车头正前方。
周梟瞳孔骤缩,猛踩剎车!
“嘎——!”
刺耳尖啸撕裂空气,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犁出两道焦黑长痕,车身剧烈前倾。
可距离太近,反应再快也晚了半拍。
“咚!”一声闷响,那人被车头掀翻在地,滚了半圈才停住。
好在车速本就不高,衝击力有限,人只摔得齜牙咧嘴,胳膊肘蹭破一层皮。
周梟刚推开车门,那人竟已弹身而起,三步並作两步扑到副驾旁,“啪”地拉开门,翻身跃进车厢,喘著粗气低吼:“快走!快开车!”
他戴著宽檐软呢帽,半张脸隱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撇浓黑的一字胡;麻布褂子洗得发灰,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满泥点;身形纤细,动作却利落得不像话。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抵在周梟腰侧,手却微微发颤。
周梟眼皮都没抬,侧身一探,左手锁腕、右手拧枪管,手腕一翻一抖——“咔噠”轻响,那把老式白朗寧已稳稳躺在他掌心。
快得像变戏法。
对方愣住,连呼吸都忘了。
周梟掂了掂枪,嗤笑:“空膛?拿烧火棍嚇唬人?”
“求您!”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永鑫的人在后面!霍天洪亲自带的队!”
永鑫公司?周梟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名字在魔都,比巡捕房通缉令还烫手。霍天洪、张万霖、陆昱晟——三个名字串起来,就是半部魔都黑道血史。
“求人,得用求人的样子。”周梟目光扫过对方帽檐下汗津津的额角,忽然顿住,眯眼,“……你这『爷们』,嗓音倒是细得像刚掐了脖子的雀儿。”
对方一僵,猛地抬头。帽檐掀起一角,露出双惊惶又倔强的眼睛,眼尾还沾著没擦净的灰。
“我……我是女的!”她脱口而出,隨即攥紧拳头,“求您,救我一命!”
“行吧。”周梟耸耸肩,点火掛挡,引擎重新低吼,“今儿算我积德。”
话音未落,脑海里“叮”一声脆响:
【临时签到任务触发:护送副驾女子脱险|奖励待解锁】
【提示:此人牵涉魔都地下势力网络】
周梟眸光一闪——果然有料。
帮派情报网,向来是特战部最渴求的活水源;更別说,这些地头蛇若调教得当,转头就能变成插进敌人心口的匕首。
他正要加速,忽听四周巷口“哗啦”一片响动——
十来条黑影从暗处涌出,清一色黑绸短打,手里的傢伙却五花八门:雪亮的鬼头刀在月光下泛青,几杆驳壳枪枪口微抬,更有两支汤姆逊衝锋鎗的散热孔正对著车窗。
铁桶阵,已合围。
周梟熄了火,慢条斯理推门下车。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火苗“啪”地窜起,映亮半边沉静的脸。
烟雾繚绕中,他扫视一圈刀光枪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永鑫的规矩,现在改了?见人就围,见车就堵?”
为首那中年汉子踏前一步,目光先钉在副驾那顶软呢帽上,再缓缓移向周梟,抱拳拱了拱:“田虎。永鑫帐房。敢问阁下——哪条道上的?”
永鑫再横,也不敢轻易得罪不明来路的硬茬。毕竟这魔都的水,深得能淹死人,也养得出龙。
周梟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雾气在夜色里散开,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好说——特战总部情报处处长,周梟。”
特战总部?
那不是鬼子眼皮底下的鹰犬窝子吗?
什么时候连帮派火併也归他们管了?
更別提还是个处长!
分量沉得压人。
田虎瞳孔一缩,下意识打量起眼前这人:一身灰蓝制服笔挺,袖口没一丝褶皱,指节修长,腕上那块老式怀表链子泛著冷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拱手,语气硬中带软:“周处长,久仰大名!今儿这事纯属永鑫家事,不劳贵部插手。明早我必登门致谢,往后但凡特战总部要线索、要人手,永鑫上下,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人,就在我后座。”周梟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冰面上,乾脆、冷冽、不容迴旋,“让路,现在;不然——明早天亮前,我带人踏平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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