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静得能听见远处黄包车軲轆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
威压如山。
他指尖一松,半截菸捲坠地,鞋尖轻轻一碾,火星迸裂,灰烬翻飞。
田虎怔住,目光扫向副驾——那女子攥著衣角,脸色苍白,眼底却燃著一点未熄的光。他又盯回周梟脸上,声音发紧:“周处长……真非管不可?”
“管定了。”周梟唇线未动,只把目光往路中央一落,“道,已经给你们铺好了。走哪条,你们自己挑。”
现场百来號永鑫弟兄,刀出鞘、枪上膛,杀气腾腾围成铁桶。可田虎手心全是汗,硬是没敢抬一下胳膊。
他认得这身份——不是街头混混唬人的“特务”,是特战总部情报处的头儿。
换作寻常探子,他早挥手让人乱棍砸死、沉进黄浦江餵鱼。
可眼前这位,背后连著特高课的耳目、宪兵队的刺刀,还牵著驻魔都曰军司令部的脉搏。
周梟一人立在这儿,身后站著的是整支占领军的情报机器。
“行!”田虎牙关一咬,腮边肌肉绷得发硬,猛地挥臂,“兄弟们——让路!”
周梟斜倚车头,脊背挺直如刃,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篤定。
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十双凶悍的眼睛钉在他身上,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一幕,全被副驾上的女子收进眼底。
她怔住了,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眼眶发热,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这男人,太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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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虎低头服了软。
他看明白了:永鑫再横,也扛不住整个特战总部掀桌子。
让!
哗啦——
人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黑压压的人头朝两边退开,露出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
可总有人不信邪。
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往前猛跨两步,手里拎著支汤姆森,枪口还冒著硝烟味,满脸横肉抖著怒意,扯著嗓子吼:“虎哥!咱们百十號人,怕他一个狗屁处长?凭啥给他让道?!”
话音未落,周梟已侧身拧腰,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手枪出套、抬臂、击发,一气呵成!
砰!
枪声炸开,短促狠厉。
噗!
那汉子胸口骤然绽开一朵暗红血花,正中心口,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抽搐都没一下。
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凭这个。”周梟收枪入套,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油门轻踩,引擎低吼,再没多看一眼那些攥紧枪把、青筋暴起的永鑫弟兄。
呼——哗啦啦!
空气瞬间绷断。
刚鬆懈的气氛又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眾人哗啦围拢,枪口齐刷刷指向车窗,砍刀在路灯下泛著青光。
田虎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咯响。
永鑫几时吃过这种哑巴亏?
换个人,他早一声令下,乱枪齐射、剁成肉泥!
可眼前这人——是特战总部情报处处长!
这亏,他今天吞也得吞,吐也得吐。
不咽下去,明天天没亮,永鑫码头、帐房、堂口,怕是全得变成焦土。三大亨第一个剁的就是他田虎的脑袋!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板:“让路。”
弟兄们恨得眼发红,可刚才那枪还在耳边轰著,没人敢动。只能攥著刀柄,咬著后槽牙,一寸寸挪开身子。
车內,周梟嘴角微扬,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平稳驶出,两侧是沉默如铁的永鑫子弟,夹道相送,像送葬,又像朝圣。
车尾灯渐远,一个年轻手下按捺不住,跺脚低吼:“虎哥!干掉他啊!神不知鬼不觉!”
“你懂个屁!”田虎反手就是一记爆栗,打得那人一个趔趄,“他是谁?是搞情报的祖宗!今晚我们动他一根手指头,明早特战总部的搜捕令就贴满十六铺码头!”
他盯著空荡荡的街口,只觉喉咙发苦,连骂都懒得骂了。
魔都的夜风卷著梧桐叶掠过街道,寂静得瘮人。
唯有一辆黑色轿车,匀速穿行於昏黄路灯之间。
副驾上,女子悄悄回头张望,確认后方空无一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偷偷瞥向周梟——侧脸轮廓被街灯勾勒得稜角分明,下頜线绷得极紧,睫毛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跳忽然失序,咚咚撞著肋骨。
方才他单枪匹马镇住百人的气势,像烙印烫在她脑子里。
还有那一枪——快、准、狠,带著一种近乎傲慢的掌控感,仿佛眾生俯首,不过是他抬手一瞬的事。
这样的男人,太灼人。
察觉到视线,周梟忽而开口,嗓音已褪尽锋芒,懒懒的:“看够了?”
女子一怔,耳根倏地烧起来,顿了顿,才小声说:“谢谢你。”
“谢我?”周梟轻笑一声,语气鬆弛下来,隨口接了句,“打算怎么谢?以身相许?”
这话本是顺嘴一撩,没想太多。
周梟一眼就识破副驾上那姑娘是女扮男装,可她真容如何,压根儿没看清,更別提动什么娶她的念头。
就算她生得倾城绝色,周梟也绝非见色起意之徒——他信奉实力,看重分量,从不靠衝动做事,更不会为一张脸就豁出命去。
“好啊!”谁料那女子竟一口应下,乾脆利落,“你替我除了张万霖,我便嫁你!”
周梟一怔,差点被自己呛住。
张万霖?永鑫公司三大掌舵人之一,魔都出了名的冷麵阎罗。笑时眼不弯,说话带刀锋,心肠硬如玄铁,手段狠似淬毒针。江湖传言他袖中藏乾坤,谈笑间翻云覆雨,一手把永鑫从烟厂做成了盘踞魔都的地下巨兽。正因太过霸道,仇家遍地,暗杀邀约常年不断,连他府邸的砖缝里都浸过血。
“为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去动魔都最扎手的狠角色?”周梟斜睨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再说,你脸都没露,拿什么换一条大亨的命?”
“你——!”她气得指尖发颤,猛地扯下鸭舌帽,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又一把撕掉黏在唇上的假鬍鬚,直直盯住周梟:“林依依这三个字,配不上这张脸?”
林依依,原是杭城林家嫡出千金。一场血火吞没了整个林府——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尽数倒在张万霖授意的屠刀之下。她孤身易容北上,潜入魔都,只为亲手剜下那颗狼心。
今夜,她混进张万霖常去的百乐门后巷,想借著酒宴散场的混乱近身刺杀。可那人警觉得像头老狼,她刚摸到三丈之內,便被当场识破。保鏢围堵、枪声炸响,她拼死突围,才侥倖逃进这条暗巷,撞上周梟这辆恰好停靠的黑色轿车。
周梟侧过头,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额角、微红的眼尾、还沾著灰渍的指尖,轻轻頷首:“五官是过得去。可魔都街头隨便拉个咖啡馆侍应生,说不定比你还亮眼些——就凭这个,让我替你扛下整座永鑫的怒火?”
魔都,纸醉金迷的幻梦之城,也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这里从来不缺美人,缺的是能踩碎规矩、踏平山头的底气。
“你……”林依依嘴唇翕动,却哑了声。
她心里清楚,周梟没说错——她有恨,有胆,却没筹码。今夜这场亡命奔逃,早已撕开所有幻想:单打独斗,不过是把命白送上门。
她需要周梟。
只有他敢掀桌,敢亮刀,敢在张万霖的地盘上,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她急得眼眶发烫:“你要怎样才肯帮我?只要能报仇,我任你差遣,生死由你定!”
周梟却忽然岔开话头:“先说清楚,今晚怎么暴露的?还有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帮不帮我?”她声音发紧。
“那你到底想不想报?”他反问,语调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
林依依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我叫林依依,杭城林家独女。父亲经营绸缎行,算不得顶富,但也体面安稳。”
“永鑫表面卖香菸,骨子里是魔都最大的暗网。我家生意与他们偶有交集,谁知张万霖嫌我父碍事,竟派人血洗林宅——十二具尸首,全是我至亲。”
话音未落,她喉头一哽,泪珠滚落在手背上,烫得灼人。
她没藏,没绕,字字凿进空气里。
“来魔都那天起,我就只认一个理:不死不休。”
“今晚我扮成送酒伙计混进去,本想趁他离席时动手……可他根本没喝那杯酒,只扫了我一眼,就让手下围了过来。若不是你及时拦车,我现在早躺进乱葬岗了。”
她是真的谢他。
谢他出手相救,谢他肯听她说完这些话——哪怕不答应,这份活命之恩,她记死了。
周梟眉峰微挑:“你一个人,就敢闯张万霖的局?”
孤身赴死,不是莽撞,是绝望里长出来的骨头。
巾幗无双。
“嗯。”她点头,声音轻却稳,“魔都人生地不熟,没人信我,也没人帮我。只能靠自己。”
“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她一时语塞,片刻后,忽然挺直脊背,望进他眼睛:“周先生,我知道你能办到。只要你肯出手,我愿为你当牛做马,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行。”周梟忽而一笑,“我给你永鑫——你,敢不敢接?”
永鑫?
她脑子“嗡”地一空,像被重锤击中太阳穴,茫然盯著周梟,仿佛听不懂这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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