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高梅歌舞厅。
水晶吊灯晃著碎光,留声机淌出慵懒爵士。周梟带著六名手下踏进舞池,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篤篤轻响。
“今晚所有开销,记我帐上。”他抬手一划,笑意爽利,“放开跳,喝痛快!”
“谢周处长!”眾人齐声应和,笑声撞著玻璃杯叮噹响。
他带人来此,一为拢人心——酒香肉香混著笑语,比训话管用十倍;二为搭上线——李小男今晚会来。这场“偶遇”,是他亲手排演的戏码:先做情人,再布暗线。
毕竟,按原定计划,他本就要和她走近些。有这层关係垫底,递消息、换情报,才不会惹眼。
当然,风险也明摆著:万一李小男身份穿帮,周梟难免被拖下水。
可若总在暗处接头,反倒更容易露馅——陈深当年就是险些栽在沈秋霞那场“意外”里,若非周梟临时截断线索,那位麻雀早被钉死在审讯室墙上。
思前想后,周梟认定:明面上的亲近,才是最厚的盾牌。
哪怕李小男真被揪出来,他也能立刻撇清,装作被蒙在鼓里的痴情男人。
更何况,他信得过自己的手——护得住她。
这步棋,稳。
酒过三巡,高翔斜倚在沙发里,眯眼笑著:“周处长,如今特战总部,谁不竖大拇指夸您?青木课长可是当面夸过您『眼光毒、手段硬』!”
另一人立马接腔:“可不是!现在兄弟们心里都门儿清——总部真正的主心骨,就在咱们这张桌上!”
周梟晃著酒杯,轻笑:“这话啊,关起门来说说热闹。外头呢?指不定多少人啐我们一口『汉奸』,骂得比骂贼还狠。”
高翔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谁不想端碗乾净饭?可枪口对著谁,有时候……真不是自己能挑的。”
满座一时静默。
乱世浮沉,身似飘萍。
周梟扫了高翔一眼,心里已有数:此人可用,且值得慢慢调教。
正说著,门口风铃轻颤。
李小男款款而入。
她没浓妆,只一点唇脂,一身墨绿旗袍衬得腰肢如柳;步子不疾不徐,像镜头推近的默片女主,举手投足皆是天然的韵致。
“哎哟,快看——李小男!”有人低呼。
周梟顺势抬眸,佯作初见:“哦?这位是……”
高翔立刻凑近:“周处长没见过?魔都电影厂的,演过《春江夜》《孤城月》,不算顶红,但在本地戏院海报上常能撞见,勉强算个三线角儿。”
“哦……”周梟凝神看了两秒,淡淡点头,“眉眼很灵,是个招人喜欢的美人。”
高翔压低声音:“听说她性子极清,圈里人喊她『冷玉』——不攀权贵、不陪酒局,认准一个念头就死磕到底。她信命,更信爱。”
李小男这姑娘,五官挑不出毛病,身段也够出挑,演戏更是有股子灵气——可偏偏一直不咸不淡,半红不紫。根子不在本事上,而在她太较真、太清刚。
圈里那套潜规则,打从胶片刚转动那天起,就悄悄在暗处生了根。
导演递个眼神、饭局上碰个杯、酒过三巡话里藏鉤……李小男一律装作没看见;等对方赤裸裸开口提要求,她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场回绝。
挑剧本更是近乎苛刻:吻戏免谈,床戏绕道,靠陪酒、陪笑、陪睡换来的角色,她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么硬的骨头,又不肯弯腰低头,火得起来才怪。
所以她在电影圈熬了这些年,底子厚、条件亮,却始终卡在三线边缘,连个像样的主演机会都难撞上。
另一名手下侧过头,瞥向高翔:“高翔,你咋对李小男的事门儿清?”
高翔挠了挠后脑勺,有点靦腆地笑了:“实话说,我挺佩服她的,算半个铁粉。”
周梟抬手一摆,笑著招呼:“行了行了,別聊这些了——来,乾杯!”
眾人又热络起来,碰杯声、说笑声混作一团。
约莫十来分钟光景,歌舞厅门口突然炸开一阵骚动,人声骤起,不少人都扭头张望。
“姓杜的,手给我拿开!”一声清厉女喝劈开嘈杂,“敢碰我一下,我让你右手先废!”
话音未落,男人嗓音便冷笑著接上:“李小男,你还想不想在这行吃饭?信不信我一句话,你明天就接不到半部戏?”
“我不吃这碗饭,也不吃你这套!”那声音斩钉截铁。
正是李小男。
而对面那人,是导演杜明胜——拍过几部叫座片子,在业內也算掛得上號。
“李小男,你別以为自己有多金贵!”杜明胜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阴沉一笑,“刚才那一巴掌,要么现在敬酒赔礼,要么——你今天別想踏出米高梅大门半步。”
原来他借著导演身份凑过去搭訕,本想顺手占点便宜,结果反被李小男一记耳光扇得踉蹌两步。
“休想。”李小男下巴微扬,字字清晰。
杜明胜今天铁了心要压她一头:“由不得你选。”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已跨步上前,围成半弧。
“站住!”李小男步步后退,背脊抵住吧檯冰凉的大理石沿,声音发紧却不颤,“我寧可倒在这儿,也不会低头。”
性子烈得像刀锋,颳风都带响。
“谁动她试试。”
一道低沉嗓音陡然切进来,不怒自威。
眾人齐刷刷转头——周梟带著情报处的人,已站在门口阴影里,气场沉稳如山。
“你是哪根葱?”杜明胜眯眼打量,口气硬撑,“我杜明胜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这不是演戏,是真刀真枪的当口。
杜明胜在魔都混得开,拍片常跟资本、官面、江湖人物打交道,黑白两道多少沾点边。正因如此,旁人眼睁睁看著,谁也不敢上前拦一句。
“好说。”周梟唇角微掀,语气轻得像掸灰,“这魔都的地界上,还真没几件事我管不了。识趣的,立刻滚;不识趣的——全銬走。”
杜明胜一怔,喉结上下一滚,气势明显矮了半截。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这人身上的分量。
可若被一句话嚇退,日后还怎么在圈里立威?
他咬牙撑住脸面:“报个名號,让我死个明白。”
高翔往前半步,朗声开口:“连我们周处长都不认得?特战总部情报处处长——专抓內鬼、境外线人、策反分子那种。”
特战总部——进去的人,哪怕最后放出来,也得脱层皮、掉斤肉。
这下杜明胜彻底软了,挤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哎哟!原来是周处长!小人有眼无珠,衝撞了您,罪过罪过!”
周梟目光扫过李小男,又落回杜明胜脸上:“道歉。现在,对著这位女士,鞠躬、认错。”
人在屋檐下,哪敢再端架子?
纵使满腹不甘,杜明胜还是强扯嘴角,朝李小男欠了欠身:“李小姐,刚才是我失礼,对不起。”
李小男静静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周梟,轻轻頷首,才开口:“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谢、谢谢!”杜明胜牙关咬紧,脸上笑得灿烂,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可他连喘口气都不敢重,只一个劲儿朝周梟赔笑:“周处长,这……这可以了吧?”
周梟眼皮都没抬:“杜导,记住了——往后要是听说你对她有任何刁难、打压、穿小鞋,我亲自登门,送你进局子喝茶。”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杜明胜额头沁汗,连声应承。
“滚。”
周梟懒得再多看一眼。
“谢谢周处长!谢谢周处长!”杜明胜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跟著狼。
一场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就这么利落地收了场。
李小男望著那群人仓皇消失在门口,缓步走到周梟面前,笑意温润:“周处长,多谢援手。能请您喝一杯吗?”
“周处长,真不知怎么谢您。”她抬眸一笑,眼底乾净明亮,“赏个脸,喝一杯?”
周梟挑眉:“你不是向来不陪人喝酒?”
“不不不,”她摇头轻笑,“我只拒流氓,不拒绅士——怎么,这点薄面,您不给?”
高翔在一旁嘿嘿直乐:“李小姐,我可是您铁桿粉!能签个名不?”
“当然!”她爽快掏出笔,唰唰签下名字,顺手把笔塞进高翔手里,“今儿我请客,你们可不许推辞。”
“周处长,一起?”
周梟微微一笑,语调轻快却透著篤定:“美人相邀,岂敢推辞?”
李小男隨即设宴款待,邀周梟及隨行几人共饮。席间觥筹交错,彼此初识,也算正式搭上了线。
毕竟是头回照面,寒暄点到为止,没往深里聊。
夜里十点多,酒意微醺,眾人在街口散了场,各自打道回府。
归途上,高翔脚步略浮,咧嘴一笑,凑近道:“周处长,您跟李小姐站一块儿,真像一对璧人——眉眼都透著般配!”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特工立刻接腔,“她若没意思,哪会主动邀您喝酒?这分明是递了梯子,就等您往上爬呢!”
周梟神色一敛,语气沉稳:“少瞎起鬨。”
高翔却不依不饶,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我们可没胡说!您刚才那叫力挽狂澜,又俊朗又沉得住气,姑娘家看了哪有不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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