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曼娜转念一想,反倒踏实了:人放在我眼皮底下干活,一举一动尽在掌握,想挖她的破绽,岂不比隔著千山万水更容易?
也算因祸得福。
青木武重望著二人相拥而笑,满意点头:“好!你们都是特战总部的尖刀。望同心协力,儘快剷除魔都地下所有抗曰力量,还这座城一片清朗!”
眾人齐声应诺:“哈依!”
隨后,青木武重部署新任务:以现有线索为引,逐层深挖,肃清魔都潜伏的地下党、军统、中统及各路抗曰骨干。
两小时后,周梟、蓝胭脂、冯曼娜並肩步出课长办公室。
三人缄默无声——所谓“姐妹情深”,不过浮在脸上的薄霜,一碰即裂。
刚踏出特高课大门,一辆黑亮轿车缓缓停靠。车门开启,下来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子:银髮短而硬挺,一袭墨色长衫衬得身形清癯,胸前金炼悬著一只沉甸甸的怀表。
“哈哈哈!”他仰头望著特高课牌匾,朗声一笑,阔步迈入。
周梟心头猛地一沉——
来人正是魔都巨贾张万霖。
他倒不怕张万霖告密,揭发自己救林依依那档子事;
真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张万霖此番现身,极可能已决意献城投敌——永鑫公司若彻底倒向日方,后果不堪设想。
倘若属实……周梟眼神一凛,脑中已有新的部署在飞速成型。
他原本只打算取张万霖性命,替林依依血洗灭门之恨。可眼下张万霖竟公然踏入特高课大门——若他真与青木武重暗中勾连,甚至倒向日偽,那青木武重便再不能留。猎物变了,枪口也得跟著调转。
六哥郑耀先不日將抵魔都。这份“见面礼”,周梟决定亲手包好、烫金封缄。
毕忠良尸骨未寒,六哥的脚步声已隱约可闻。周梟当即推翻旧策,把这场清算,升格为献给上线兼恩师的一记重拳!
张万霖的身影刚在特高课铁柵栏外一闪,周梟心里就咯噔一声:要动他,青木武重势必一併掀翻。
冯曼娜一眼瞥见那人,眉梢微挑:“三哥,认得?”
周梟摇头。
他確实没见过张万霖本人,但早先筹谋染指魔都江湖时,曾把三大帮派的底细扒得透亮——张万霖的履歷、照片、狠辣手段,全在他脑子里存著档。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冯曼娜压低声音:“张万霖,永鑫帮三大掌舵人之一,心黑手稳,做事从不留余地,底下人背地里叫他『断骨霖』。”
周梟目光一沉:“他来特高课做什么?”
“不清楚。”冯曼娜顿了顿,眯眼推测,“八成是永鑫鬆口了,想投靠青木武重。”
“鬼子占魔都才几年?早盯上永鑫这块硬骨头。可霍天洪和陆昱晟咬死不鬆口,这事拖了又拖。”
“如今张万霖单刀赴会,怕是风向真变了。”
“要是永鑫真肯俯首,特高课立马多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还有半座魔都的耳目。”
周梟冷笑一声:“没错。魔都的帮派不是摆设,是扎进租界肌理里的根须。小鬼子敢硬来,早就把三大亨剁碎了餵狗——他们忌惮,才一直捧著哄著。”
忌惮。
连青木武重这种老狐狸,也得掂量永鑫背后的千条线、万人网,所以寧可拉拢,不敢强压。
蓝胭脂忽然开口,语速不急不缓:“未必成得了。霍天洪和陆昱晟的骨头,比黄浦江底的石头还硬。”
“张万霖独来,恰恰说明永鑫没拧成一股绳。真要全体归顺,来的就该是三人並肩,而不是他一个孤影晃进来。”
周梟頷首:“走吧。这摊浑水,轮不到我们搅。”
三人转身登车,引擎低吼,捲起一阵灰尘。
张万霖主动踏进特高课那一刻,交易已成定局。要么是密约初成,要么是投名状已递——无论哪一种,他和青木武重,已然拴在同一根绳上。
此时若只杀张万霖,青木武重必震怒问责,更会盯著周梟反覆琢磨:我前脚刚伸出手,你后脚就剁掉我的手指?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周梟当然备好了退路:林依依。
就说她以身相许,他为红顏衝冠一怒,张万霖正是血屠林家满门的元凶。这理由天衣无缝——查林依依,她確有血仇;查张万霖,他手上人命堆成山。谁听了都信:男人为女人疯一次,太寻常。
可青木武重不是寻常人。他是浸淫谍海三十年的老毒蛇,再圆的谎,也会在他眼皮底下泛起一丝涟漪。
“我正欲收编此人,你偏在此时结果他?”
这念头未必明说,却足以埋下钉子。
而周梟此刻的身份,是潜伏最深的潜伏者。稍有疑云,便如蚁穴溃堤——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撕扯。
但若设计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让张万霖与青木武重同赴黄泉呢?
死人,不会起疑。
新任课长履新之日,便是旧帐焚尽之时。
新人初来乍到,连特高课几间办公室朝哪开都不熟,怎会费力去刨青木武重的棺材?搞不好还得倚重周梟这个“老人”带路。
让凶手去追查凶手,岂非痴人说梦?
案子最终必然悬著,矛头直指军统或地下党——没人会想到,那盏总在深夜亮著灯的办公室里,正坐著真正的执刀人。
於是,周梟彻底改弦更张:一箭双鵰,斩张万霖,毙青木武重。既为六哥献上厚礼,也为魔都剜去两颗毒瘤。
车厢里,他闭目不语,脑中却已铺开一张蛛网——每根丝线都繫著时间、地点、人证、火候。牵涉特高课主官,容不得半点毛刺,必须严丝合缝,连风都吹不进一丝缝隙。
蓝胭脂与冯曼娜如今形同陌路,彼此目光擦过,只剩冰碴相撞的脆响。车內静得发紧,连呼吸都像在打鼓。
一路无言,抵达特战总部。
回部后,周梟立即召集全员,郑重引荐蓝胭脂。
他立於台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从今天起,蓝胭脂正式加入特战总部,隶属情报处,任科员。”
“望诸位同心协力,守土尽责。”
“是!”
应声如雷。
行动处代理处长陈深不动声色,目光在蓝胭脂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落回周梟身上,嘴角微抿,若有所思。
散会后,冯曼娜起身走到周梟面前,声音乾脆:“周处长,接下来我做什么?”
“先摸清总部全部运作流程。”周梟语气平稳,“把你掌握的地下党与军统所有线索,整理成册,即日上交。本部情报,暂缓接手。”
蓝胭脂轻轻点头:“好。”
回到办公室,周梟推开窗,让风灌进来。他坐在桌前,指尖轻叩桌面,开始推演——如何让张万霖与青木武重,在同一片阴影里,永远闭上眼睛。
三十分钟后,他忽然停住指节,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要剷除张万霖和青木武重,最稳妥的路子,是让这事悄无声息地蒸发——最好演成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的局。
甭管军统甩锅,还是地下党搅局,只要没人把目光钉在周梟身上,这盘棋就算活了。
所以这次行动,非得动用明台的行动队不可。
接下来几天,周梟一边密织暗杀的每一道经纬,反覆推演、剔除破绽;一边紧锣密鼓整飭周公馆——粉墙、换窗、添灯、铺毯,连门把手都换了新的。等最后一块波斯地毯铺平,他便拎著一只旧皮箱,正式搬了进去。
周公馆,就是他在魔都的落脚点。
它离明公馆不过两条街,眼下明楼还在海外未归。周梟早把《偽装者》里明家的底细刻进了骨头缝里,两家挨得这么近,日后耳语传信、借势行事,全都顺手得多。
同一时段,林依依的伤势也一日好过一日。
周公馆內。
她听见院门轻响,立刻从藤椅上起身迎到廊下:“周大哥,您回来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这儿静养。
伤口本就只在皮肉之间,又得周梟亲自敷药调理,恢復得极快。更难得的是,她已不再刻意压低嗓音、束胸裹腰,而是坦坦荡荡换回女装,叫一声“周大哥”,亲热又自然。
“嗯。”周梟抬眼打量她,“伤处还疼不疼?”
“早不碍事了。”她笑著答。
此刻的她,乌髮微卷,松松垂在肩头;圆脸清亮,一双眼睛像浸过山泉,澄澈里透著股倔劲;鼻樑挺秀,眉宇间既有闺秀的温润,又藏著刀锋般的利落;笑起来时,脸颊上两个浅酒窝一跳一跳,唇色淡粉,穿一件素白连衣裙,腰身纤细,肩线柔韧,整个人像一株雨后初晴的玉兰——端庄里带颯爽,柔美中含锋芒。
她本是江南望族出身,骨子里那份沉静气度,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这般容顏与风致,任谁见了,心口都要漏跳半拍。
“那就好。”周梟点点头,“再歇两天,別急。”
她却按捺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微紧:“周大哥……报仇的事,什么时候动手?”
“等了这么久,多等几日,又算什么?”他顿了顿,忽然盯住她眼睛,“若让你单枪匹马闯永鑫堂口,直面张万霖那些爪牙,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她脊背一挺,声音清亮如裂帛,“我连死都不怵,还怕他?真到了那一步,拉他垫背,也算值了!”
“好。”周梟頷首,“那就再等。”
“嗯。”她轻轻应声。如今这世上,能託付性命的,只剩眼前这一人。她除了等,別无选择。
而要扳倒张万霖与青木武重,林依依这把刀,也得擦亮了,备在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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