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向正午。
周梟抄起电话,拨通电讯监听室:“让蓝胭脂把今早全部监听记录和译电稿,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明白!”听筒里传来电讯课长乾脆利落的应答。
不多时,蓝胭脂抱著一摞刚整理好的电文资料,轻步踏入情报处处长办公室。
咚、咚、咚——三声叩门,清脆短促。
无人应。
“周处长,我是蓝胭脂。”她略提高声音,在门外又唤了一句。
依旧静得落针可闻。
“那我进来了?”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入——屋內空荡,人影全无。她眉心微蹙,低声自语:“人呢?”
她径直走向办公桌,把资料轻轻搁在桌面,转身欲走,却忽然顿住。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周梟与冯曼娜在走廊尽头压低嗓音的交谈片段,一句“货幣战核心预案”像根刺扎进耳膜。好奇心骤然翻涌,压过了所有迟疑——她必须拿到那份东西。
她反手合上门,快步折返,指尖已掀开第一个抽屉。
空的。
扫过桌面散落的几份普通公文,迅速翻检——没有。
目光掠向靠墙的榆木书架,踮脚拉开上层隔板——仍无踪影。
她动作愈发利落,眼神却频频扫向门口,耳朵绷紧,捕捉著走廊每一丝异响。
找!翻遍每个角落!
一圈搜寻下来,一无所获。最终,她的视线牢牢钉在墙角那台深绿色保险柜上。
开它,要时间,更要胆量。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一步跨过去,侧耳紧贴冰凉金属外壳,手指缓慢旋动密码轮——屏息凝神,凭耳力分辨內部簧片细微的咬合节奏。
咔……嗒……
秒针走动的声音仿佛被放大十倍。汗珠沿著她额角滑下,滴在衣领上。
而就在几步之遥的男厕隔间里,周梟倚著灰砖墙,指间夹著一支將熄未熄的烟。青烟裊裊升腾,他眯眼望了眼腕錶,又弹了弹菸灰,神情鬆弛,像在等一场预设已久的戏开锣。
这短短几分钟,是他掐准节奏、亲手腾出来的空档。目的清晰如刀:让蓝胭脂顺利取走那份货幣战情报,並原封不动转交军统。
他清楚她的本事——也清楚,若连这点机会都抓不住,那之前所有判断,都得推倒重来。
“差不多了。”他掐灭菸头,隨手扔进废纸篓,按动水阀冲净指尖残留的菸灰,抬步出门,朝办公室走去。
此时屋內,蓝胭脂的指尖正隨著密码轮轻颤。
咔噠——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开声,清脆得如同心跳骤停。
柜门应声而启。
她一把抽出里面那只鼓囊囊的文件袋,抖开——纸页翻飞间,“青木武重·货幣战特別行动纲要”几个黑体字赫然撞入眼帘。
她瞳孔骤缩,呼吸一滯,指尖发凉:原来如此……若真铺开施行,前线补给线怕是要被绞成死结,沦陷区百姓更將陷入粮价飞涨、钞票变废纸的绝境。
可眼下没工夫细读。没带照相设备,也没法誊抄,她只能靠脑子——飞速扫视、强记、归类,把关键节点、时间节点、资金流向刻进记忆深处。
突然,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沉稳、规律、越来越近。
她立刻合拢文件袋,塞回原位,双手镇定地旋紧保险柜门。
再一转身,已端坐在侧边藤椅上,姿態放鬆,仿佛只是稍作等候。
门被推开的剎那,她甚至扬起一抹浅笑。
周梟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她,又落向桌上那叠文件:“胭脂来了?刚去趟洗手间,让你久等。”
她起身,语气自然:“我把监听记录都放这儿了。”
“辛苦。”他頷首,隨手翻了翻最上面几页,“我马上看。”
“那我不打扰了。”她点头致意,转身离去,背影从容不迫。
门轻轻合拢。
周梟踱到窗边,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抽屉虚掩了一指宽,书架第二层有道浅浅指印,桌面边缘多了一枚几乎看不见的纤维——他嘴角微微上扬。
痕跡不会说谎。
这间屋子,已被她仔细“光顾”过。
他懂痕跡学,更懂人心。这一场“失窃”,从头到尾都在他图纸上画著。
所谓泄密,不过是精心设计的情报投递——最高明的传递,从来不需要信使。
他太了解蓝胭脂:给她时间,她就一定会动手;给她机会,她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事实证明,她没让他失望。
而她此刻正攥著那份“千辛万苦盗来”的情报奔向联络点,浑然不知——那扇保险柜的门,是他亲手为她拧松的第一颗螺丝。
周梟走到保险柜前,伸手拉开柜门,静静看著那只被取阅后又悄然復位的文件袋。
拉开牛皮纸袋,抽出那份关於货幣战的绝密情报。
划燃火柴,凑近纸角——橘红火苗“呼”地窜起,黑灰卷著青烟腾空而上。
这本就是专递蓝胭脂的情报,任务既已落地,不留活口,更不能留痕跡。
留著?等於给敌人递刀子。
军统魔都站一处暗桩。
行动队队长宋勉踏进这间掛著“义丰杂货”幌子的里屋,见到了顶头上司万志超。
魔都地下网密如蛛网,明线暗线交错纵横:行动队不止一支,联络点散落各处,连茶馆、当铺、裁缝铺都可能是接头暗哨——就为防著曰本特高课一锅端。
除了明台那支,宋勉手里也攥著一支精干队伍。
蓝胭脂就在他麾下,隶属万志超直管;至於明台那拨人?她压根不知其存在。
“万站长,蓝胭脂刚传回急电——特高课正密谋货幣战,这是全部细节。”
宋勉將叠得齐整的情报递过去,纸页边缘还带著未散尽的潮气。
一切,正按周梟布下的棋路,稳稳落进军统掌心。
万志超扫完字句,指节猛地叩在桌沿,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好狠!想靠钞票断我们筋骨、毁我们命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印钞版必须抢在鬼子前头运出城!一小时都不能拖!”
“明白!”宋勉脊背一挺,“这趟我亲自押车。”
万志超頷首:“越快越好,越密越好。”
他压低嗓音:“刚截获消息——咱们三名弟兄落在特战总部手里了。他们清楚印钞版藏处……若熬不住刑,底细怕是要漏。”
“此物一旦失手,整座金融堤坝就得崩!”
“我这就去调人、备车、踩路线!”宋勉转身就走。
出城运印钞版?无异於刀尖跳舞。
城门盘查森严,街巷布满眼线,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撞上特务围猎,甚至半道被劫。
这一仗,拼的是胆量,更是毫釐不差的算计。
次日,特战总部。
周梟刚跨进铁门,冯曼娜便迎上来,旗袍袖口擦过他臂弯:“三哥,走,审人去。”
“不是交你主理了?”周梟脚步一顿,“撬开嘴了?”
冯曼娜唇角微扬,笑意没达眼底:“昨儿灌了辣椒水、上过竹籤,今早再添把火——估摸著,骨头该酥了。”
她往前踱了两步,压低声音:“这三个军统,极可能知道印钞版下落。撬开一个,顺藤摸瓜,整条线就亮了。”
“行,等我取份档案。”周梟点头。
冯曼娜笑盈盈应下。
十分钟后,特战总部地牢。
“啊——!!!”
悽厉惨嚎撞著石壁来回弹射,像钝刀刮骨,听的人头皮发紧,汗毛倒竖。
这地方,进去是人,出来是鬼;能活著走出牢门的,十不存一。
审讯室中央,三副铁链十字架钉在墙上。
三人赤著上身,皮开肉绽,血痂糊住旧伤,新伤又裂开渗血,连喘气都带著血腥味。
冯曼娜翘著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指尖慢条斯理敲著扶手:“说,还是不说?”
三人喉结滚动,却死死咬住牙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天两夜的酷刑早榨乾了力气,可那点硬气,还在喉咙深处烧著火星。
周梟静静看著他们。虽素昧平生,却忍不住多看两眼——这般扛法,已是铁打的骨头。
他缓步踱到三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耳膜:“你们受的刑,特战总部能排进前三。够硬气。”
他忽然轻笑一声:“可军统上头吃香喝辣,你们在前线拿命填坑——值吗?”
三人依旧沉默。
周梟侧身看向冯曼娜:“嘴真紧。”
“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了。”冯曼娜起身,裙摆一旋,笑得阴冷,“饿狗,牵进来。”
“是!”
两条狼狗被拽进屋,颈项粗壮,獠牙外翻,肚腹塌陷,眼珠泛著饿疯了的绿光。
冯曼娜歪头一笑,那笑容像淬了毒的鉤子:“听说过『狗刑』么?”
“狗刑”就是把人和饿疯了的狼狗锁进同一间铁笼,看谁先崩溃、谁先求饶——那场面,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人狗相搏?我可好久没亲眼见过这么刺激的戏码了!
归零!
崩断!
此刻的冯曼娜,早已一脚踏进深渊,再无回头路。
那些狼狗个个肩高腿粗、獠牙森然,饿得眼珠发绿、涎水横流。
別说几个被打得皮开肉绽、连站都打晃的囚犯,就算来两个赤手空拳的壮汉,也未必能扛住两条疯狗的扑咬。
真把他们塞进狗笼?不用猜——必死无疑,而且死得极惨。
周梟斜眼扫向冯曼娜。
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令人心寒。她眼里没有一丝人性温度,只剩赤裸裸的暴戾与快意,活脱脱一个披著人皮的刽子手。
说实话,周梟本想救下那三名军统特工。可时机未到,机会全无。
若为救人暴露身份,等於前功尽弃,整盘棋彻底砸烂。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