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曼娜当晚便向青木武重作了匯报。
电话那头,青木武重的咆哮震得听筒嗡嗡作响,劈头盖脸一顿痛斥,骂得她掌心发烫、耳根发烫。
功没立成,反挨顿狠训——满心热望,瞬间冻成冰碴。
三天后,魔都电影製片厂。
一台老式摄影机正缓缓转动,胶片沙沙作响。
李小男演的只是个穿帮三次、台词七句的小配角,戏份轻得像片羽毛。
一场夜戏收工,她摘下假髮套,笑著朝剧组拱手:“各位辛苦啦!我歇会儿哈——有事喊我,別跟我客气!”
“得嘞!”
“男姐大气!”
“刚才那场哭戏,绝了!”
李小男在外人眼里,是那种明艷得晃眼、笑起来像初春阳光的娇俏姑娘——对谁都是爽朗一笑,说话直来直去,仿佛心里从不藏事,连走路都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可偏偏就是这个总被误认为“傻白甜”的女孩,心思细密如针、判断精准如尺,实打实的特工精英,更是周梟背后那位代號“医生”的上线。
这偽装天衣无缝,这演技炉火纯青。
导演见李小男刚落座,立马快步迎上来,笑容堆得恰到好处,语气也软得不像话:“小男啊,我琢磨著给你加几场重头戏,你看行不行?”
“加戏?”李小男眉梢微挑,有点懵,“导演,我那条线不是早杀青了?怎么还补戏?”
“是这么回事——”导演话音一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整部片子,少了你这几场,味道就淡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你要真累,咱也不强求。”
以前这位导演可从来不是这副嘴脸——训人时嗓门震得录音棚嗡嗡响,改剧本动不动拍桌子。如今却温言细语、主动让利,反倒让李小男脊背微微发紧,下意识绷住了笑。
她只轻轻点头:“您定,我配合。”
“痛快!”导演笑著一拍手。
等他一走远,李小男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边正嗑瓜子的黄春花:“春花,今儿导演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对我跟供菩萨似的?”
黄春花噗嗤一笑,把瓜子壳往手心一拢:“你装什么糊涂?周梟处长护著你的事儿,早就在圈里传遍了!人家现在怕的不是你,是你背后那位——特战总部的实权人物,跺一脚,沪上谍网都得抖三抖。隨口安个罪名,够你死八回都不带喘气的……”
这话,十有八九是杜明胜捅出去的。
但正中下怀。
假戏真做,才好掩护情报往来。
“什么『我背后的男人』?”李小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见了三回面,吃了两顿饭,连手都没牵过!”
黄春花凑近一点,挤眉弄眼:“哟,跟我还掖著?要真没意思,你推得开他送的饭?你当我不记得你上次说『他挑餐厅眼光真毒』?”
李小男耳根一热,低头拨弄花瓣:“……真没別的。”
一切正按他们俩事先推演的节奏走,稳、准、悄无声息。
中午,电影厂铁门外。
李小男和几个女同事说笑著往外走,刚拐过影壁墙,就看见门口停著辆鋥亮的黑色轿车,车旁立著个挺拔身影——西装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手里捧著一大束盛放的红玫瑰,连风拂过都像为他让路。
那人一抬眼便锁定了她,阔步迎上,將花束递来,嗓音沉稳:“小男,赏光一起吃顿便饭?”
不是別人,正是周梟。
既要做足恋人模样,就得演得滴水不漏。
几个女同事心领神会,嘻嘻哈哈散开,有人还故意拖长调子喊了句:“小男,別忘了回来讲细节哦~”
李小男接过花,指尖轻抚花瓣,抬眸一笑:“花这么漂亮,不答应,倒显得我小气了。”
周梟微微欠身,手臂一展,绅士味十足:“请。”
车子缓缓驶离。
她低头嗅著花香,嘴角悄悄扬起——
假的归假的,可那束花上的露水,是他亲手擦掉的;那抹笑意,也是冲她一个人亮的。
这大概,就是心动最朴素的模样。
“你最近来得太勤了。”她侧过脸,余光扫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頜,“现在全厂都在传,李小男攀上高枝了。”
流言四起,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周梟轻笑:“正好。越热闹,越没人往『上下线』上想。”
“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花香沁入肺腑,“这玫瑰,真香。”
两人閒聊半晌,他忽然话锋一转:“组织收到鬼子要搞货幣战的情报了吗?”
“没有。”李小男摇头,“我这边一片空白。若有消息,我早就递过去了。”
周梟目光一沉:“他们打算用偽钞搅乱咱们的金融命脉,瘫痪战时经济。”接著,他把来龙去脉、印钞据点、时间节点,一条条说清。
李小男听完,脸色倏地一白:“这可是绝密!我马上发报!”她攥紧手包,“要是让他们得逞,老百姓手里的钱一夜变废纸,前线战士拿命换来的粮餉,可能连一碗糙米都买不到……”
“前两天冯曼娜抓了几个军统的人,他们知道印钞板藏哪儿。”周梟语气平静,“我清理了。”
“你……没暴露?”她脱口而出。
“没。”他摇头,乾脆利落。
“下一步呢?”她追问,“怎么破局?”
“除掉青木武重。”他声音冷得像淬过霜,“只有他死,鬼子的计划才会卡壳——我们才能抢出时间。”
“狠,但管用。”她点头,“不过你得活著回来。少一根头髮,我饶不了你。”
“放心。”他眼底掠过一丝篤定。
时机到了。青木武重,张万霖——一个都不能留。
午宴结束,周梟亲自把她送回电影厂门口。
夜幕垂落,周公馆。
屋里除了周梟,还有林依依。
“哇——好香!”他刚踏进玄关,就被满屋暖融融的饭菜香裹住了。
不多时,林依依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发梢微湿,笑盈盈望著他:“周大哥回来啦?快洗手,开饭。”
他坐下,夹了一筷糖醋排骨尝了尝,不由点头:“依依,手艺真不赖,咸淡刚好,酥而不腻。”
林依依落座时脊背挺得笔直,唇角微扬,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傲气:“那是自然——我林依依,好歹是杭城林家正经出来的长女,上得了宴席,下得了灶台,一手杭帮菜,端的是地道。”
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酱色油亮,香气裹著热气扑面而来。
若不是林家一夜倾颓,这位被江南士绅圈捧在掌心的闺秀,本该择一门清贵亲事,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穿越至此日久,周梟早已淡忘了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家常滋味——温软、踏实、带著人味儿。
他夹起一块东坡肉,慢条斯理嚼了两口,忽然抬眼:“依依,准备好了?”
林依依指尖一顿,眸光骤然一亮,像刀锋出鞘:“早备好了。这一日,我等了太久。”
她要亲手剜掉张万霖的心。
按周梟的盘算,先除张万霖,再扶林依依坐稳永鑫当家之位,让这艘船,彻底听命於己。
“成。”周梟頷首,“局已布好,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把刀攥稳、把事办利落。”
收网之时,到了。
给六哥郑耀先的这份厚礼,也已悄然备妥。
周梟的房间。
整栋別墅里最阔绰的一间,原是主人房,如今归他独用。
他悄悄拆掉一面墙內衬,在夹层中嵌进一台袖珍电台——平日严丝合缝,用时抽出来,三分钟內就能架好天线、接通频道。
回房后,他利落地取出电台,拧开旋钮,拉出细如髮丝的天线,指尖翻飞,向明台行动队发出密令:三日后,春熙路,狙杀青木武重。
电波刚消,他本想顺道联络六哥,问问抵沪行程。可眼下特战总部、76號、特高课三方都在死盯无线电信號,监听密网密不透风。多发一次,就多一分暴露风险——电波滯留稍久,身份便可能当场掀底。
明亮照相馆。
郭骑云接到密电,立刻唤来明台与於曼丽:“冥王下令了——三天后,春熙路,清除青木武重。”
明台追问:“有详细部署吗?”
“没有。”
於曼丽眉峰一蹙:“那就得我们自己踩点、绘图、推演,把春熙路每一条岔道、每一处岗哨都摸透。”
明台看了眼怀表,语速沉稳:“时间够用。於曼丽、郭骑云,分头行动——白天扮游客,夜里换装查岗。重点盯死宪兵巡逻路线、偽警换防节点,还有青木出入必经的几处暗哨。”
“对手是特高课头目,身边铁定跟著整队宪兵。硬碰,必败。唯有情报碾压,才能一击毙命。”
“明白!”两人齐声应下,眼神凛冽。
青木武重,特高课课长,出行必有黑衣宪兵前后簇拥,车轮碾过之处,连街边麻雀都不敢扑棱翅膀。
单靠明台这支精干小队,绝无可能正面撕开这道铁壁。
情报,就是唯一的刀。
既然是冥王亲自点將的任务,哪怕刀山火海,也得蹚出一条血路来。
而同一时间,针对张万霖的收网,也锁定了三天之后。
两场杀局,同日並行。
一个都不能活。
这是周梟送给六哥,最烫手、也最解恨的一份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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