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馆。
周梟静静望著林依依:“依依,你要杀张万霖,总该对他熟得像自家人——他的字跡,你认得出吗?”
“认得出。”林依依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片,“为这一天,我熬过多少个不眠夜?抄过他上百封信,临过他几十张便条,连他签字时习惯性顿笔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她眼中那簇火苗猛地腾起,烧得又狠又静——灭门之仇,不是债,是命根子上剜下的肉。
她活著,就为这一刻。
周梟略一点头。
若连仇人的笔跡都摸不透,那这“报仇”二字,不过嘴上颳风。
“好。”他目光沉定,“现在,你照著他的样子,写封信。內容隨意,我要看的,是他落笔的筋骨。”
“好。”林依依没问缘由,铺纸、蘸墨、悬腕,笔尖游走如蛇,十几分钟便搁下狼毫。她將信递过去:“周大哥,您过目。”
周梟逐字细扫,末了点头:“像。这就是他的字?”
“是。”
“行。”他收起信纸,抬眼直视林依依,“我会把张万霖约出来。”
“他带多少人,我不敢断言。你,怕不怕?”
“怕?”林依依嘴角一扯,笑意冷硬如刃,“我林依依等的就是他露面。死都不怕,还怕他带几个狗腿子?”
“很好。”周梟语气微缓,“放心。两天之內,我替你铺好路——让你亲手,把刀送进他胸口。”
林依依喉头一哽,只低低道:“谢周大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细节,她才起身告退。周梟目送她离开,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他摊开林依依写的那封信,提笔摹写。
只是这一次,收信人换成了青木武重。
信中称:永鑫愿全力投效特高课,唯霍天洪、陆昱晟二人从中作梗,恳请青木课长亲赴春熙路万泰百货密谈,共商剷除障碍之策,务必隱秘行事,切勿惊动旁人。
这些日子,他借酒局閒聊、茶馆听风、军营偶遇种种缝隙,早已摸清底细——张万霖確有投靠之心,却被霍、陆联手拦在门外。
青木武重心里也敞亮:若能收编永鑫,特高课的情报触角,便能真正伸进魔都滩的每一寸暗巷;更妙的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自有永鑫替他去趟浑水。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青木武重早就在暗中卯足劲儿,想把永鑫拉进特高课的笼子里。
周梟太清楚这老鬼子的心思了:一心要“招安”,嘴上说得好听是“合作”,实则盘算著把永鑫变成他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所以,只要放出风声说张万霖愿谈,青木武重铁定会点头,还非得带上渡边一郎不可——毕竟这种事,总得有个信得过的副手盯著。
正好,一锅端。
信纸在周梟指间一折、再一压,稜角分明。他盯著那封刚写好的信,低声咕噥了一句:“青木武重啊青木武重……你真敢来吗?”
他心里透亮得很:这老傢伙巴不得永鑫倒戈,越是急切,越容易踩进圈套;更別说他骨子里傲得厉害,认定自己捏著生杀大权,张万霖再横,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有恃无恐?没错。可真正想让他脑袋落地的,从来不是张万霖——而是周梟。
要是让明台小队硬闯,等於拿鸡蛋砸石头。青木武重出门,前有便衣探路、后有宪兵压阵,连车轮子都裹著防弹皮,哪那么容易得手?
但若他偷偷摸摸独自赴约……人少了,破绽就露了。
这才是周梟布的局眼。
至於张万霖,周梟也没放过。他照著青木武重的笔意,又飞快起草了一封回信——字字句句都透著老辣与试探,只说“事关永鑫归附特高课一事,宜密谈,切勿声张”。
他手上那手“活”太绝了:不是临摹,是復刻;不是像,是就是。哪怕原主亲眼看,也得愣上三秒才敢认。
两封信,两个身份,两副笔跡——全都严丝合缝。
他费这么大劲儿,图什么?就图两人甩开耳目,轻装简从地往同一个地方钻。
张万霖可不是省油的灯。心黑手狠,仇家满城,走路都像踩在刀尖上——林依依几次刺杀扑空,不就是因为这人出门必带七八条枪、前后左右全是眼线?
可这一回,他正一步一步,踏进周梟画好的圈里。
死局已成。
信写完,周梟对著光又验了一遍墨色、落款、摺痕,確认毫无破绽,这才起身换装。
扮个特高课的人?对他来说,就跟穿件旧褂子一样顺手。
张公馆。
一个穿藕色旗袍的年轻女佣,指尖捏著信封,快步穿过雕花门廊,站定在张万霖面前:“大帅,门口来了个倭国人,非要我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您手上。”
张万霖眼皮都没抬,伸手接过信,冷声问:“人呢?长什么样?”
他向来跋扈,魔都未沦陷时就敢在租界横著走,別人喊他一声“大帅”,他受得理直气壮。可这人偏偏又极警觉——狠是真狠,疑心也是真重。
女佣略一回想,答道:“穿著灰呢子制服,说话带著股生硬的腔调,国语都说不利索,只撂下一句『务必亲手交到大帅手里』,人就走了。”
张万霖是三大亨里的“刀尖”,永鑫的二当家,阴狠果决,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信奉一条:让人怕,比让人敬管用十倍。可正因如此,树敌太多,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一听这话,他立刻挥退姨太太和佣人,转身进了书房,“咔噠”一声锁上门,才撕开信封。
信里的每个字,都是周梟替他量身写的。
张万霖扫完,眉头一跳:“青木武重约我密谈?”
他没耽搁,抄起电话拨通內线:“田虎,马上来书房!”
不到两分钟,田虎推门进来。
张万霖把信往桌上一拍:“青木武重邀我私下碰面,你怎么看?”
田虎没急著答,先静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上次您去特高课回来,大老板和三老板当场翻脸,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们压根不想沾这摊浑水。青木武重既知其然,偏挑这时候密约,必有要紧事。”
张万霖頷首:“那这信……可信?”
“笔跡对得上,就八九不离十。”田虎顿了顿,“您之前和他通的几封信,都存著吧?”
张万霖立刻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几封旧信,铺在书桌上逐字比对。
笔锋走势、顿笔轻重、连笔习惯……全对得上。
世上写字千千万,可每个人的筋骨气韵骗不了人。仿得再像,也难逃细微处的破绽——可这封信,没有。
他把信推给田虎:“你也瞧瞧。”
田虎俯身细看,指尖顺著字跡滑过,又翻过背面验了印泥色泽、纸张泛黄程度,半晌才抬头:“大帅,一笔一画,力道分毫不差——是青木武重亲手写的,错不了。”
两人反覆核验,连信封摺痕都比了三遍,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先前俏保护提过,送信那人是个倭国人,张万霖心头一沉,立刻断定——这封密信,正是青木武重授意特高课暗中递来的。
田虎低声问:“大帅,您真去赴约?”
张万霖冷笑一声,把菸捲狠狠摁灭在黄铜烟缸里:“去!怎不去!”
“放眼整个魔都滩,谁敢动我张万霖一根汗毛?连青木武重那个老狐狸,都得掂量掂量——我背后站著的,是永鑫!”
“外滩这一片地界,向来是我张万霖拔枪先开火,轮不到別人朝我扣扳机!”
这话掷地有声,狂得扎眼,也狠得透骨。
早些年,这话还真没人敢不信。
可如今——有人信,更有人偏要撕了它!
周梟就是那个攥著刀,等在暗处的人。
田虎略一頷首:“大帅说得对。”
张万霖眯起眼,手指在红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这事,决不能让大哥、三弟听见风声。见青木武重,必须悄无声息——带的人,越少越好。”
“田虎,你挑十个最稳当的兄弟,全配手枪,子弹上膛,明早跟我走一趟!”
嘴上喊著“天塌下来我顶著”,脚下却踩得极实——他怕死,怕得清醒。
人虽不多,但个个腰间別著快枪,不是拎著砍刀充场面的莽汉。
行事滴水不漏,心细如髮。
田虎应声:“好,我这就去点人备傢伙。”
为防霍天洪和陆昱晟察觉,张万霖把这次会面捂得严严实实,连车辙都不留半道。行踪、时辰、地点,统统掐断在自己手里。
一切,正踩在周梟布好的节拍上。
……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渡边一郎捏著一封牛皮纸信封推门而入,见青木武重正伏案批阅文件,便將信递上前:“课长,永鑫来的信。”
“永鑫?”青木武重接过,拆信一扫,眉峰微扬,抬眼看向渡边,“张万霖约我密谈——你怎么看?”顺手把信递了过去。
渡边一郎凑近细瞧,指尖摩挲著纸页上的墨痕,缓缓道:“字跡確凿无疑,是张万霖亲笔。”顿了顿,又补一句,“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两人都是浸淫情报多年的老特务,火眼金睛。寻常仿写,逃不过他们眼皮子底下。
可周梟那手“活字印刷”般的摹写功夫,早已练到以假乱真、毫釐难辨的地步——骗过这两个老鬼子,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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