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离屋檐尚有一段距离,她踮脚伸手,指尖几乎擦过瓦楞,却始终差那么一寸。
她不是周梟,没有那种爆发力与协调性。
贴著冷硬窗框悬吊发力,本就吃力;加上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几次蹬踹借力,都滑了空。
时间在滴答倒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呼吸发紧,额角沁出细汗,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又试了两回,手臂酸胀发颤,仍够不到屋檐边。
“咔嚓——”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乾脆、利落。
冯曼娜到了。
蓝胭脂瞳孔一缩:完了。
之前军统苦心铺就的潜伏之路,眼看就要断在这扇门后。
千钧一髮之际,头顶斜斜伸下来一只手。
只有一只手,看不见人。
手!
此刻她已无路可退,也来不及思量为何屋顶会凭空伸出一只手。
她一把攥住那截手腕,掌心全是汗,却握得死紧。
那只手沉稳发力,她则咬牙蹬墙、借势腾挪,腰腹一拧,整个人如燕掠起——
下一秒,她已稳稳伏在屋脊之上。
几乎就在她翻身落定的同一剎那,办公室门被推开。
冯曼娜走了进来。
差一点,就差那么零点几秒——她攀爬时衣料蹭过瓦片的窸窣,就可能钻进冯曼娜耳朵里。
要知道,冯曼娜可不是泛泛之辈,她是实打实的顶尖特工,只是站错了队。
冯曼娜环视一圈,没发现异样,径直走向窗户,“哗啦”一声推开,探出身去深深吸了口气。
而就在她头顶上方,周梟与蓝胭脂紧贴屋脊,屏息凝神,纹丝不动。
这姿势,是从他拽她上来的那一瞬就定下的——冯曼娜进门,他们便不敢稍动分毫,唯恐一丝微响惊动楼下那人。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蓝胭脂蜷在周梟胸前,呼吸轻浅,像一片羽毛落进他怀里。楼下,冯曼娜正倚在窗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叩著玻璃——她压根没料到,头顶咫尺之遥的屋脊上,正伏著两个人影。
过了许久,她才转身离开窗边,高跟鞋敲著地板,一步步走回办公桌前。
屋顶上,蓝胭脂与周梟几乎同时屏住气息,彼此鬆开相贴的额头,缓缓撤开半寸距离。可谁也没敢挪动身子,连衣角擦过瓦片的声音都怕惊动楼下那双耳朵。
蓝胭脂眼底翻涌著无数个问號:他怎么在这?为什么盯上冯曼娜?他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梟早把她的困惑看在眼里,只抬手,食指抵在唇边,动作轻却篤定。
她頷首,睫毛低垂,没出声,但眼神已说清了一切——我懂,等。
他们在等一个空档,等冯曼娜起身接水、等她拨通电话、等她推门而出——哪怕一秒疏忽,就是脱身的窗口。
两人耳力极敏,楼下纸张翻动、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甚至冯曼娜拉开抽屉的轻响,都清晰可辨。
他们相识於一场仓促的相亲,相处不过数日,连彼此惯用的香水味都没记住几回。周梟清楚蓝胭脂是军统新锐,可蓝胭脂对他的底细,却如雾里观花。更讽刺的是,他连《胭脂》都没看过——哪来什么“谍战经验”,全是硬扛著往前闯。
为防万一,周梟悄然启动了系统奖励的“忠诚判別卡”。这玩意儿只有一张,启用即焚,能剖开表象,直抵人心深处:0—30分,暗藏杀机;30—50分,各怀心事;60—80分,可信可用;80分以上,则是刀架脖子也不改口的死忠。
他心里没底。若分数跌破三十……
哪怕她反应快、脑子灵、眉眼生得极俊,哪怕並肩时她指尖微凉、说话带笑,他也得亲手摺断这朵花。
敌人再美,也是淬毒的刃。
郑耀先当年在军统喝过多少回酒、拍过多少次肩?可真到了岔路口,该送兄弟进坟的,一个没少。不是心狠,是信仰压著骨头,容不得半分软肋。
周梟此刻,也站在同一道窄巷里。
“启动忠诚判別卡,目標:蓝胭脂。”
“叮——宿主指令確认。检测中……”
“目標人物蓝胭脂,忠诚度:80。”
八十分!
死忠线!
这意味著——即便她被撬开嘴、被钉上刑架、被逼至绝境,只要她还剩一口气,就绝不会吐露周梟半个字。
周梟绷紧的肩线终於卸了力,喉结微微一滚。说实话,真要动手,他未必下得了手——不是捨不得那张脸,而是惜她那份机敏、那股韧劲、那副不肯跪的骨头。
可命运偏给了他最妥帖的答案。
他默然发问:“系统,我们不过见了三面,她凭什么对我死忠?”
“请查详情。”
“忠诚动因分两类:其一,私情所系——爱慕、依恋、血缘牵绊;其二,大义所驱——信仰如铁,组织如命,山河在肩,寧死不泄。”
周梟目光一扫,果然见蓝胭脂档案末尾写著判语:
“信军统,敬地下党,知宿主为抗曰前线核心人物,故视其为同袍、为同志、为不可背弃之志业化身。忠诚非因人,而因道。”
原来如此。
不是他多迷人,是她心中有火、眼里有光、肩上有山河。
他差点自作多情以为,人家是见他第一眼就倾心了呢……
嗐,想多了。
罢了。既然是同道,便不必提防,不必试探,更不必——辣手摧花。
屋顶上,周梟和蓝胭脂伏在瓦楞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动楼下办公室里的冯曼娜。
时间像滴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坠。
约莫五六分钟过去,办公室內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接著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篤、篤、篤——由近及远,门被带上的微声也清晰可闻。
撤退窗口,开了。
周梟侧过头,嗓音压得又低又稳:“走,立刻下撤!安全落地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太多事没来得及交代——尤其是那盒萤光粉,还卡在喉咙口没吐出来。
“我这边……不好脱身。”蓝胭脂眉头微蹙。她在特战总部只是情报科一名普通科员,没独立办公室,若此刻从自己窗子翻进去,隔壁工位的同事抬眼就能撞个正著。
“厕所!”周梟瞬间听懂了她的难处,“確认没人,就从厕所窗户进。”
“明白。”蓝胭脂点头,动作利落。
两人迅速起身,在屋脊间猫腰疾行,朝各自落点奔去。
周梟本已摸到自己办公室正上方的屋顶边缘,却猛地顿住,旋即调转方向,贴著檐角朝最近的公共卫生间潜去。
他刚察觉——冯曼娜正往他办公室去。
要是此刻从窗子跃入,她一眼就能看见,身份当场穿帮。唯一的活路,只剩那扇窄小的厕所气窗。
蓝胭脂见他折返,立刻凑近低问:“出什么状况?”
“冯曼娜堵我办公室去了。”周梟语速不快,字字清楚,“只能改道,从厕所进。”
两人都是千锤百炼的老手,跃窗、翻栏、贴墙滑降,一气呵成,连衣角都没刮蹭半分。
只见周梟足尖一点,身形如鷂子般轻巧落定在厕所窗外,耳贴窗缝听了三秒,確认里面空寂无声,隨即拧身闪入,动作乾脆得像一道影子。
厕所果然没人。
他理了理袖口,整了整领口,慢条斯理洗了把脸,水珠甩干,才推门而出,径直回自己办公室。
刚踏进门槛,冯曼娜恰好从走廊拐角现身,抬眼便撞上他,隨口一问:“三哥,你上哪儿去了?”
原来她刚才推门没见人,正纳闷呢,出门倒迎个正著。
周梟神色如常:“刚去解了个手,有事?”
这地方原是冯公馆旧址,当年修得精巧却不务实——不少房间压根没配卫生间,周梟那间,恰巧就在名单里。
上趟厕所,再自然不过。
没人起疑。
冯曼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喏,一份新到的情报,顺手给你捎过来。”
周梟接过来扫了几眼。
全是些边角料:敌军换防时间、补给线路图,浮皮潦草,毫无锋芒。
更別说提半个字关於军统內部臥底的事。
显然,她还在捂著。
一边翻页,两人一边踱回办公室。
合上文件,周梟抬眼,语气带著几分紧迫感:“曼娜,仙道枫课长那边盯得紧,咱们情报处得赶紧挖出点真货——军统的暗线、地下党的联络网,总得拿点实绩出来。”
冯曼娜頷首:“我晓得,正在抓紧。”
几句寒暄过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门一合上,周梟抓起电话,拨通情报科:“蓝胭脂,马上来我办公室。”
话音落,掛断。
片刻,叩门声响起。
蓝胭脂推门而入,反手將门轻轻掩严。
她在屋顶初见周梟那一瞬,心口几乎跳停——震惊混著难以置信,瞳孔都缩了一圈;要不是多年特工练出来的定力,怕是当场失声叫出来!
谁见过一个情报处处长,大白天蹲在屋顶上?
她进门第一句,声音绷得发紧:“周处长,你究竟是谁?怎么会……在那儿?”
“要我说,是上去吹风晒太阳,你信吗?”周梟挑眉一笑,转头望向她,“胭脂姐,救命恩人站在这儿,你倒先盘起人来了?”
若非他及时出手,她早被冯曼娜当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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