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国寺建於南宋隆兴元年,距今八百余载,是魔都歷史最久的古剎之一,坐落於华涇镇北杨村张行浪东侧。当年由本地富绅张百五捐资兴建,僧昌目主持重修。八百年风雨飘摇,几度焚毁又重建,香火却从未断过。
世人进庙,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功名,更多人,只是默默跪在蒲团上,祈一个平安。
如今魔都虽已沦陷,寧国寺仍矗立如初,仍是周边百姓心中最灵验的去处,晨钟暮鼓,日日不歇。
周梟握著那枚温厚的锦囊,抬眼望向李小男,声音温和而郑重:“谢谢你,小男。这护身符,我一定好好戴著。”
“嘻嘻,你喜欢就好。”李小男见他收下,立刻绽开笑容,像一朵迎著阳光全然舒展的向日葵,明媚又坦荡。
符灵不灵,没人说得准;可这份心意,沉甸甸的,一点不掺假。
李小男清楚周梟身处何等险境——那是敌人心臟里的暗礁,一步踏错,尸骨无存。她帮不上情报、递不了枪,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一趟寧国寺,求一道符,替他挡一挡看不见的风刀霜剑。
这是牵掛,更是心意。
她是在乎他的。
为了他,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命豁出去。
不只是因为信仰,更因为爱。
周梟自然懂得这份分量,郑重收下,再未多言。
魔都大饭店,是魔都资格最老的一家老牌酒楼。
沦陷前,这里是政商名流、青帮大佬、军政要员常年流连的所在。昔日帷园长、青帮三大亨,都是这里的熟面孔。
可如今物是人非。
今晚,大岛健亲自主持饭局,地点定在魔都大饭店,规格不可谓不高。
天下阁包厢。
除周梟外,大岛健还邀了尚公馆新任情报科科长樱田薰、特务委员会委员沈放作陪。
樱田薰刚接替荒木惟执掌尚公馆情报科,而周梟近期的表现,已贏得她的初步信赖。
此次赴宴,樱田薰也带上了陈山。
偌大的包间里,只坐著四个人。
对76號特工总部的人,大岛健明显兴趣缺缺,梁仲春和汪曼春,连请柬都没收到。
大岛健扫视一圈,缓缓开口:“今晚设宴,主要为慰劳周处长。”
“周处长忠於帝国,尽心竭力。前些日子与军统抗曰分子交火时负伤,今日才出院。这顿饭,既是犒赏,也是驱晦气,討个吉利。”
周梟起身欠身:“多谢大岛將军厚爱。”
樱田薰含笑接话:“周处长是难得的人才,早闻其名。今后尚公馆与特战总部,理当通力协作,联手剷除抗曰势力。”
周梟:“这本就是分內之事。”
沈放:“真得好好谢谢周处长。”
“我刚调到魔都军委会任职,许多业务流程和具体事务都不熟,全靠周处长不厌其烦地提点,几次三番手把手教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梟:“沈委员太见外了。同在一处做事,互相搭把手,再寻常不过。”
看得出来,周梟在其余三人眼里,口碑確实不差。
大岛健对这场宴席的氛围颇为满意,轻轻頷首,端起酒杯道:“周处长才是今晚的主角,来,敬你一杯。”
周梟举杯相迎,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整场宴会,周梟无疑是中心人物。
沈放、樱田薰、大岛健轮番向他敬酒。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几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席间聊的,无非是抗曰战况与日常公务。
气氛轻鬆融洽。
沈放也敏锐察觉出大岛健对周梟格外倚重——若非如此,哪会专程设宴款待?这背后,分明是地位与信任的体现。
他原在金陵保卫总监部根基扎实,情报渠道畅通;可调至魔都特务委员会后,耳目骤然萎缩,消息来源大幅缩水。如今见周梟与大岛健关係紧密,便暗自盘算:务必儘快拉近与周梟的距离,以便今后顺理成章地摸到关键情报。
饭桌之上,人人戴著面具。
宴至中途,包厢门口悄然出现一名身著酒店制服的年轻女子。
她推著一辆餐车,车上整齐码放著酒水、冷盘与餐具,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服务员。
此人正是李小男。
她虽无法改变五官轮廓,但通过精心修饰妆容、调整髮型与神態,足以避开熟人的第一眼辨认。
她的目標,是刺杀大岛健。
更准確地说,是配合周梟演一场逼真的戏码。
“站住!”
守在门口的两名宪兵立刻拦下她和餐车。
“站住!”
两人迅速將李小男截停,隨即仔细翻查餐车上的每一道菜、每一瓶酒,连车底、夹层、托盘缝隙都没放过,重点搜寻是否藏有武器。
一旁,陈山静静佇立,冷眼旁观。
这场宴请,大岛健只邀了周梟、樱田薰、沈放三人,其余人一律不得入內,陈山自然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为防不测,大岛健此次赴宴还带了一支宪兵小队贴身护卫。
整条走廊,共六名曰军宪兵把守,加上陈山,戒备森严。
检查未发现异常,宪兵挥手放行。
李小男推车缓步走进包厢,一眼就看清了屋內四人:大岛健、樱田薰、沈放、周梟。
大岛健正与周梟谈兴正浓,压根没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包厢中央摆著一张圆桌。
大岛健坐在正对门的主位,周梟紧挨著他右侧落座,沈放在周梟右边,樱田薰则坐在大岛健左手边。
李小男低头上菜,动作利落,神情专注,活脱一个训练有素的饭店侍者。
谁也不会多留意这样一位不起眼的端盘子姑娘。
就在她转身取酒的一瞬,掌心已悄然多出一把袖珍手枪。
那是白朗寧m1906型,全长仅114毫米,比成人手掌还短一截,握在手里几乎不露痕跡,民间唤作“掌心雷”。它发射6.35毫米镍铜被甲弹,在三十米內穿透力强,不易变形,六发弹匣,专为贴身自卫与突袭设计。
正因如此隱蔽,宪兵那轮例行检查,才彻底漏过了它。
李小男抬手、瞄准、击发——动作乾脆利落,直指上座的大岛健!
砰!
枪声乍起。
说时迟那时快——
早有准备的周梟猛地扑向大岛健,將他狠狠按倒在地。
啪嗒……砰!
子弹擦著两人头顶飞过,狠狠撞进身后墙壁,留下一个焦黑弹孔。
一击落空,李小男毫不迟疑,接连扣动扳机,又是几枪。
可子弹全数偏斜,未伤及周梟与大岛健分毫。
这一顿饭,周梟、沈放、樱田薰均按规矩未携枪入內,面对突发枪击,只能本能闪避。
赤手空拳衝上去?那不是救人,是送命。
“掌心雷”威力虽不及制式手枪,但这么近的距离,打中要害照样要命。
门外宪兵听到枪响,立刻破门而入——
正撞上李小男的枪口。
砰!
砰!
两名宪兵应声倒地。
李小男知道时机稍纵即逝,转身疾衝出包厢。
此时,陈山並不在走廊。
六名宪兵闻声蜂拥而上,堵向李小男。
她手中“掌心雷”子弹已然打光,却毫不慌乱,顺势一个侧滚,扑到走廊边的盆栽旁,伸手探入花盆底部,抽出两把提前藏好的手枪,抬臂便射!
花盆底下这两把枪,是她早先布好的后手。
嘭!
嘭!
嘭!
枪声爆裂,宪兵接连栽倒。
別看李小男是个女子,可她受过严苛特工训练,对付这些寻常宪兵,游刃有余。
大岛健带来的宪兵队听见枪响,立刻蜂拥而上。
转眼间,李小男手里的子弹又打光了。
她一个利落的侧身翻滚,迅疾扑向走廊另一头的花盆,伸手探入盆底,抽出一支手枪,隨即抬手点射,接连放倒冲在最前的几个曰本宪兵。
双方在狭窄的走廊里短兵相接,枪声密集如雨。
李小男心里清楚得很:再这么硬扛下去,自己必陷绝境。
尤其包厢里那几个特务头子手里有傢伙——一旦前后夹击,她连退路都没了。
砰!
砰!
撂倒两名敌人后,她猛地调转方向,直扑旁边那间厕所。那儿,才是她预设的脱身通道。
眼下身处三楼。跳窗?绝无可能。三楼坠地不死也残,更別提底下还围著一圈鬼子。
但厕所窗台上,早已垂下一根系牢的速降绳——只要抓住它,就能一口气滑到一楼,再按原定路线甩开追兵。
李小男刚闪进厕所,宪兵便紧跟著撞了进来,死咬不放。
砰!
砰!
又是两个鬼子应声栽倒。
咔……
枪机空响——弹匣彻底见底。
她还有最后一处藏枪点:厕所隔间墙边那只仿古瓷瓶。
想平安滑绳撤离,就必须先清掉身后这帮追兵。否则人在半空,就是活靶子。
没子弹了,只能换枪。
她箭步衝到瓷瓶前,右手刚伸进瓶口摸索枪柄——
两支三八大盖已顶在她后腰,冰冷刺骨。
“別动!”两个宪兵用生硬的中文低吼,枪口稳稳压著她脊背。
这些宪兵和前线野战部队不同,算半个特务出身。野战兵只知杀人立功,宪兵却更懂留活口——抓个嘴严的,撬出的情报往往比打死十个更有用。
正因如此,他们才迟迟未扣扳机。
李小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在权衡,在抉择:怎样才能不牵连周梟?
两名宪兵一步步逼近,枪口始终没离她要害。此刻,她已彻底失掉主动权,等同被俘。
她想的不是自己能否活命,而是周梟会不会因此蒙尘。
她太明白后果了:一旦被捕,哪怕周梟能凭本事洗清干係,可他在大岛健面前刚挣来的信任,立马烟消云散;后续任务更会寸步难行。
就算她当场毙命,鬼子验明身份,照样会顺藤摸瓜查到她身上——李小男三个字一露,周梟就再也摘不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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