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只要她的抗曰身份曝光,周梟就难逃牵连。
纵使他能自保脱身,信任崩塌、处境恶化已是必然。而这,正是她与周梟成为恋人后最致命的风险——一方暴露,另一方必受波及。
世上哪有万全之策?有所得,必有所失。
李小男仍在静默中做最后决断。
“手拿出来!快!”宪兵越逼越近,嗓音粗哑,“想活命,就別耍花样!”
进了特高课或宪兵队,酷刑是免不了的。可这些,都不是她眼下最掛心的事。她唯一掛念的,是如何把周梟护住。
她缓缓抽出手,从瓷瓶里撤了出来——没取枪,也没反抗。
要护住周梟,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全身而退。今晚她化过妆,扮成普通食客混进饭店,脸面早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要顺利脱身,谁也想不到,刺杀大岛健的人竟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李小男。那样,周梟便毫髮无损。
第二条,尸骨无存。炸得四分五裂,连块囫圇肉都拼不齐——当年没有dna技术,鬼子纵有天大本事,也查不出她是谁。
她没反抗,不是怕死,而是不愿死在宪兵枪下——那样一来,尸体完整,身份一验即破,反而害了周梟。
她的死,必须有用;不能白死,更不能拖累他。
她愿为周梟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因为周梟不只是她掩护的地下党同志,更是她真心爱著的人。
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刚烈如铁,敢爱敢赴死,眉宇间自有不让鬚眉的胆魄与决绝。
所以出发前,她就在身上绑好了炸药!
炸药!!!
带炸药执行刺杀任务,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刻。
答应过护周梟一世周全,她从不食言。
引爆炸药——凭那分量,足以將她炸得粉碎,血肉横飞,尸首难辨。
到那时,鬼子连她姓甚名谁都无从查起。
这才是对周梟最稳妥的守护。
摆在李小男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好,我绝不乱动。”她举起双手,脸上掛著轻鬆的笑意,目光坦然迎向逼近的两名曰军宪兵,“两位长官別急,我配合。”
当然,引爆炸药——那是最后一步,万不得已才走的绝路。
她仍在找脱身的机会。
她捨不得这人间,更捨不得周梟!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一楼直衝三楼而来。
是楼下宪兵队的鬼子闻风赶到了。
一旦他们堵死出口,李小男便再无生路。
逃不掉,就不能被活捉;寧可战死,也绝不能任人宰割。
若真到了尽头,她寧愿拉响炸药,轰然赴死。
身上绑著烈性炸药执行任务,是她咬牙立下的死志——不给周梟添半点麻烦,护他毫髮无伤。
这不只是信仰,更是爱。
一种凌驾於生死之上的爱。
真正意义上的视死如归。
眼前形势已不容犹豫,她决意引爆身上的炸药,心里默默和周梟作最后告別:周梟,再见了。我喜欢你。这话,怕是再没机会亲口告诉你了……
只能埋进心底,永不再提。
她抬手,准备扯下引信,和眼前两个鬼子同归於尽——哪怕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值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两声清脆的枪响骤然炸开——
砰!
砰!
两名逼近的宪兵应声倒地,眉心绽开血花,当场毙命。
李小男侧头望去,只见厕所门口立著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这张脸,她认得。
刚才在包厢入口接受宪兵盘查时,他就坐在旁边那张桌子旁,不动声色。
也就是说,此人表面是鬼子那边的人。
实则极可能是军统、中统或地下党的臥底——潜伏在敌营深处的特工。
她虽不知开枪者究竟隶属哪方,但直觉篤定:这是周梟的人。
否则,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相救。
她不知道的是,周梟早把她的安危刻进了骨子里,誓要护她一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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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枪击毙两名宪兵的,並非周梟,而是陈山。
周梟早早將陈山安插进尚公馆,却一直未启用。
如今,陈山已是尚公馆行动队队长。
李小男一眼认出陈山,心头一震——完全没料到峰迴路转。
就在片刻之前,她已做好赴死准备,只等宪兵大队衝上来,便引爆炸药。
此刻,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山站在厕所门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朝她急促地喊出一个字:走!
李小男瞬间会意,迅速从花瓶里抽出一把手枪握在手中,隨即当著陈山的面关紧厕所门,转身纵身跃出窗外,顺著早已垂好的绳索飞速滑降!
落地后,她毫不迟疑,趁著鬼子尚未完成合围,按原计划疾步撤离,身影很快融进茫茫夜色。
此时,三楼厕所外,陈山听见宪兵的脚步已至走廊尽头,立刻抬脚猛踹厕所门——
砰!
砰!
连踹数脚,门锁崩裂,木门轰然洞开。
他第一个衝进厕所,直奔窗边,一眼看见垂落的绳索,当即朝楼下胡乱扫射几枪——
砰!砰!砰!
全是空枪,只为掩护。
楼下宪兵也已赶到,衝进厕所,只见满地狼藉,却不见李小男踪影。
陈山皱眉摇头:“人跑了。”
包厢內,周梟奋身扑倒大岛健,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硬生生將人从枪口下抢了回来。
李小男刚脱身,沈放和樱田熏便快步赶来,俯身查看倒在地上的周梟与大岛健:“你们还好吗?”
周梟摆摆手,语气平静:“没事,反应快了一步。谁也没想到,那个女侍应竟是个杀手。”
最激动的,莫过於大岛健。
他一把攥住周梟的手,声音发颤:“周处长,太感谢您了!刚才若不是您,我必死无疑!”
“太猖狂了!抗曰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
“救命之恩,铭记终生!刚才真是千钧一髮啊!”
若非他身为將军,怕是当场就要跪下道谢了。
死里逃生的人,才真正懂得活著有多珍贵。
周梟见他情绪激盪,连忙道:“大岛將军言重了,这是我分內之事。咱们本就是朋友。”
“换作別人,也会这么做的。”
大岛健用力点头:“周处长说得对!您是我们帝国最信赖的朋友。今晚又拼死救我一命,多余的话我不说了——今后在魔都,我大岛健,只认您这一位朋友!”
周梟微微欠身:“多谢大岛將军厚爱。”
看著大岛健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热忱,精通察言观色的周梟心里清楚:这份信任,已真正扎根。
此前大岛健虽对他有所倚重,但始终留有余地。
而今晚这场由周梟亲手策划的刺杀戏码,让大岛健亲眼见证了他的“忠勇”与“捨命相护”。
救命之恩,不是虚话,是拿命换来的交情。
在此基础上建立的信任,自然登上了全新高度。
大岛健必须死。
但不是现在。
周梟救他一命,只为撬开他背后的秘密——假钞印製窝点的位置,以及“天籟计划”全部人员名单。
眼下看来,第一步已然奏效:大岛健对周梟的信任,已足够稳固。
屋外的枪声早已停歇,只剩下死寂般的余响在空气里浮动。
周梟开口:“走,去现场看看,刺客有没有落网。”
说实话,他心里悬著一块石头——李小男的安危,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这份焦灼,他一丁点都不能露出来。
“走!”大岛健咬著牙,额角青筋微跳,脸上翻涌著被冒犯的怒火,“我倒要亲眼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对我下手!要是让我逮住,绝不会让他活著走出魔都半步!”
沈放也跟著沉声接了一句:“魔都这潭水,比预想中还要浑啊……”
这时,楼下的宪兵队已蜂拥而上,四人隨即离开包厢,朝外走去。
刚到门口,周梟俯身拾起那把掌心雷式袖珍手枪,递到大岛健眼前:“大岛將军,您瞧——白朗寧m1906,特工专用的小玩意,市面上极少见。”
“能用得起这枪的,十有八九是军统的人;地下党经费拮据,根本负担不起这种装备。”
这把手枪,是李小男刻意留下的。
丟枪这个动作,看似隨意,实则精准发力——只为把嫌疑稳稳引向军统。
白朗寧m1906確实稀有,普通地下组织的確难以为继,但军统不同,他们有渠道、有预算、也有动机。
將刺杀矛头指向军统,不是为了糊弄人,而是为后续行动埋下伏笔。
这也是周梟整盘棋中,至关重要的一子。
大岛健脸色铁青,一把接过手枪,粗略扫了一眼,便转身大步走向走廊。
走廊地面横陈著六七具宪兵尸体,血味尚未散尽,混著硝烟,在空气中凝成一股沉闷的腥气。
此时整栋楼已被宪兵队封锁,所有人最终都聚到了三楼厕所口。
陈山从厕所门內快步迎出,立正报告:“报告大岛將军、樱田科长,刺客已脱身!”
脱身了?
周梟心头一松,悬著的那口气终於缓缓落地——李小男平安无事,再好不过。
“脱身了?这么多人围堵,竟让她跑了?”他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满,“你们平日里都在干什么?”
嘴上斥责,心里却暗自舒展。
这般表里不一的分寸拿捏,怕是也只有周梟能演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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