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亮岛回来的第二天,江海平去找了老方。
老方叫方德胜,五十三岁,船厂退休的钳工。
退休前在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从木壳渔船修到钢壳拖轮,经手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退休后閒不住,在老码头边上租了个铁皮棚子,给渔民修船用的小零件。
螺旋桨校校动平衡、齿轮箱换个轴承、油管漏了焊一焊。不收钱,收烟。
江海平到的时候,老方正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铜轴套刮瓦。
刮瓦是精细活。轴套內壁要刮出均匀的花纹,让润滑油能在轴和套之间形成油膜。刮深了泄油,刮浅了抱轴。
老方手里的刮刀又轻又稳,一刀下去,铜屑捲成细丝落下来,內壁上多了一道匀称的弧线。
江海平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没出声。
老方刮完一圈,拿煤油洗乾净轴套,对著光看了看內壁的花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抬起头。
“你小子又来了。”
“方师傅。”
“別叫师傅,叫老方。”老方把轴套放在棉布上,摸出烟来点上,“什么事?”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老方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主意?”
“我的。”
“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老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修船不赚钱。”
“我知道。”
“渔民穷。一条船是他们全部家当,修一次恨不得把价格砍到骨头里。你收贵了没人来,收便宜了白干。你爸当年也想搞渔船维修,算了笔帐,发现干一年不如造一条大船赚得多,就没弄。”
“我不求赚钱。”江海平说,“够本就行。”
老方看了他一眼。
“够本?你知道养一个修船点要多少钱吗?船排要钱,起重设备要钱,焊机切割机要钱,零件备货要钱。就算这些都有人出,你上哪找修船的师傅?手艺好的都在厂里,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你养得起?”
“所以我来找您。”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我都退休了。”
“退休了才好。不用您天天蹲在那儿。岛上有个姓邱的老师傅,年轻时在咱们厂干过,手艺好。您帮我掌掌眼,看看场地,列个工具清单,修船的时候过来盯两眼就行。”
老方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想了一会儿。
“邱伯?”
“您认识?”
“怎么不认识。邱长海,比我早三年进厂,捻缝的手艺,全厂第一。后来不知怎么回了岛上,再没见过。”老方把菸灰弹掉,“他还在?”
“在。门口有条破舢板的就是他家。”
老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铜屑。
“走。”
“去哪儿?”
“去看看那条破舢板。”
老方的棚子在船厂西头,邱长海家在月亮岛西头。两个“西头”之间隔著一条海堤和一大片盐田。
江海平骑著自行车载老方。老方坐在后座上,一手扶著车座,一手夹著烟,嘴里絮絮叨叨说著三十年前的旧事。
“邱长海的手艺,那是真好。捻缝这活儿,现在没几个人干了。木壳船的时候,船板之间的缝,全靠麻丝和桐油灰填。麻丝要塞得均匀,桐油灰要调得恰到好处——太稀了不防水,太稠了乾裂。他捻的缝,二十年不漏。”
“后来钢壳船多了,捻缝的活就少了。年轻人都学电焊,没人学这个。”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六几年。他说要回岛上,家里老人病了。后来就没回来。”
自行车驶过海堤。
上午的太阳还没那么毒,海面上有风,带著咸味和腥味。远处的滩涂上,几个妇女弯著腰在挖蛤蜊,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江海平忽然问:“方师傅,您说修船不赚钱,那为什么您退休了还干这个?”
老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指著海面上的渔船说:“你看那条船。”
江海平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是一条木壳渔船,不大,二十来吨,正慢慢往码头开。船身吃水很深,应该是满载。
“那条船的船东姓刘,刘老四。十年前在我那儿修过一次主机。那次他没钱,赊著。后来每年休渔期,他都来我那儿坐坐,有时候带两条鱼,有时候带一兜蛤蜊。去年他儿子结婚,请我去喝酒。我去了,坐在上席。”
老方把烟掐灭。
“修船是不赚钱。但修一条船,交一家人。我这辈子修了上千条船,到老了,逢年过节有人送鱼,生病有人来看,比攒钱强。”
邱长海蹲在院子里,正在给那条破舢板换龙骨。
舢板不大,四米多长,槐木龙骨已经朽了一半。他用凿子把朽木一点一点剔出来,槽口修得整整齐齐,旁边放著一根新龙骨,也是槐木的,刨得光滑。
“邱伯。”
邱长海抬起头。看见江海平身后的老方,手上的凿子停了一下。
“方德胜?”
“邱长海。”
两个老头对视了几秒。
老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条舢板。他摸了摸槽口,又摸了摸新龙骨。
“你这龙骨,刨了几遍?”
“三遍。”
“三遍不够。槐木纹路粗,至少五遍。不然装上去了,海水一泡,纹路里会积水,从里面往外烂。”
邱长海把凿子放下。
“你现在管起我来了?”
“我是帮你看看。”老方站起来,拍拍手,“你这槽口开得不错,严丝合缝。就是底下这一截没剔乾净,还有朽的。再往下剔半寸。”
邱长海低头看了看,没说话,重新拿起凿子。
江海平站在旁边,看著两个老头一个蹲著一个站著,你一句我一句。
老方说话不好听,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邱长海嘴上不服,手上的活却照著改了。
等龙骨换好,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邱长海站起来,捶了捶腰。
“进屋喝口水。”
屋里和陈设一样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奖状:滨海造船厂一九六五年度先进工作者。
老方看见奖状,没说话。
邱长海倒了三碗水。井水,带著淡淡的咸味。
“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海平把修船点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邱长海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都喝完了。
“修船点。你出钱?”
“我出。”
“方德胜帮你看场地列工具?”
“嗯。”
“我干什么?”
“修船。捻缝、换板、主机小修。大活儿接进来,咱们一起干。”
邱长海看著江海平。
“你一个厂长的儿子,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你哪来的钱?”
江海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摺,放在桌上。
“从小攒的压岁钱,加上这几年在厂里干活攒的。三千块。”
邱长海看了一眼存摺,没拿。
“三千块,够干什么?”
“够租一块场地,搭一个工棚,买一台二手焊机。船排可以先租厂里的旧排,起重设备先用滑轮和手拉葫芦。零件不备货,用到什么买什么。”
老方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
“你算过帐了?”
“算了。”
“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老方看看邱长海,邱长海看看老方。
两个老头同时端起碗,发现碗里没水了,又同时放下。
“行。”邱长海说,“我干。”
“我也干。”老方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回去的路上,老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问:“你那一千块给了林家,还剩多少?”
“两千。”
“两千块,租场地搭工棚买焊机,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海平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方师傅,我爷爷在西码头有条旧拖轮,打算处理的。我跟他说了,先不卖。那条船的齿轮箱还能用,主机也刚修过。我把船租给林叔用,租金抵修船点的帐。”
“还有呢?”
“咱们修船点开起来,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叔那条沉船。修好以后,这条船出海打鱼,每个月利润里扣一部分还修船费。还清之前,船算咱们修船点的信用。”
老方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自行车在沿海公路上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老方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个年龄的重量,“我十八岁的时候,刚进船厂当学徒,什么都不会,成天挨师傅骂。你十八岁,已经学会空手套白狼了。”
“不是空手。”江海平说,“我爷爷的船是真的,修船的工钱是真的。我只是让钱流动的方式变了一下。”
老方在后座上笑了一声。
“流动。这个词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爸那边,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还没想好。”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
江海平蹬著车,看著前方的路。
“因为我乾的,就是他一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
晚上,江海平回到家,父亲江卫国正坐在客厅看报纸。
江卫国四十六岁,造船厂厂长,干了大半辈子船厂。从技术员做到厂长,头髮白了一半,背也微微驼了。厂里人都说江厂长是个好人,就是太忙,忙得顾不上家。
“爸。”
“嗯。”江卫国没抬头。
江海平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江卫国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修船点?”
“给渔船做小修。铲藤壶、除锈刷漆、换板焊补、主机小修。大活儿不接,接进来也做不了。”
江卫国放下报纸,看著儿子。
“你算过帐吗?”
“算了。”
“多少钱?”
“启动资金三千。租场地、搭工棚、买二手焊机。船排先租厂里的旧排。零件用到什么买什么。”
“三千不够。”
“我知道。爷爷那条旧拖轮先不卖,租给林家。租金抵修船点的帐。修船点开起来以后,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家的沉船,修好以后用出海利润还修船费。”
江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方师傅答应了?”
“答应了。”
“邱长海呢?”
“也答应了。”
江卫国又拿起报纸。
江海平坐著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卫国放下报纸。
“你爷爷那条拖轮,齿轮箱有毛病,倒车打齿。让方师傅先看看,能修就修好再租出去。租金可以低一点,但不能不给。不给,人家不珍惜。”
“修船点的场地,別租在月亮岛。月亮岛的滩涂太软,船排容易陷。对岸的礁石滩硬,適合上排。那里有三间废弃的盐务所房子,归镇里管。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
“还有,你给林家那一千块,是借的还是给的?”
江海平说:“借的。”
“借的就记帐。修船点开了以后,从林家的修船费里扣。扣完为止。”
江海平看著他爸。
江卫国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
“你干的事,是你自己想乾的,不是我让你乾的。所以帐要你自己还,人情要你自己担。我帮你打电话要盐务所的房子,不是因为我是你爸,是因为那个修船点对渔民有用。”
“去吧。”
江海平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谢谢。”
报纸后面没有声音。
江海平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卫国一个人。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船厂的龙门吊还亮著灯。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那一年他刚当上车间主任,写过一份报告,建议厂里成立渔船维修服务队,降低维修费用,让渔民修得起船。
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后来他当了厂长,又提过一次。班子开会討论了两回,都说“不赚钱的事干了干什么”,就搁置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没干成的事。
儿子十八岁,开始干了。
江卫国把眼镜戴上,继续看报纸。
报纸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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