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开张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盐务所的房子比邱长海描述的还要破。
    三间石头屋,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里有一半是碎的。墙上的白灰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门槛被海风磨圆了,门板斜掛在门框上,合页只剩一个。
    院子倒是不小,足有三分地,长满了齐膝的碱蓬和芦苇。靠海那侧的院墙塌了一个大口子,从口子看出去,能直接看到海。
    礁石滩就在院墙下面。黑色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退潮时露出大片,涨潮时淹掉一半。礁石和礁石之间,是一道天然的石槽,宽五六米,长二十多米,水深刚好够一条小渔船进出。
    “这地方,以前是盐务所收盐的码头。”老方站在塌掉的院墙口子上,指著那道石槽说,“盐船从这儿靠岸,盐包卸下来,在院子里过秤,然后拉走。六几年盐务所撤了,房子就荒了。”
    江海平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三分地。石头屋三间。天然的石槽码头。离月亮岛的渔船码头不到一里路。
    “方师傅,这地方,能行吗?”
    老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院墙口子蹲下,摸了摸礁石的表面。
    “这礁石是花岗岩,硬得很。在这儿架船排,地基不用打太深,钢轨直接锚在石头上就行。石槽的宽度够一条二十吨的渔船进来,水深也够。就是涨大潮的时候要注意,潮水最高的时候能淹到院墙根。”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三间石头屋。
    “中间这间大,做车间。东边那间放零件工具。西边那间搭个床铺,值夜的时候睡。”
    “屋顶得重新铺瓦。墙不用抹灰了,结实就行。地面得打成水泥的,不然机器放不稳。电从镇上接过来,大概八百米。水不用接,院子里打口井。”
    江海平听著,从兜里掏出本子,一样一样记。
    老方说完,看著他。
    “我算了一下,光这些基础设施,就得两千出头。你那三千块,扣掉给林家的一千,还剩两千。全砸进去,买焊机的钱就没了。”
    江海平合上本子。
    “焊机先用厂里淘汰的旧机。我跟龚叔说好了,车间里那台老交流焊机,厂里正要处理,作价三百。能用。”
    老方挑了下眉毛。
    “你连这都想到了?”
    “昨天在车间干活的时候问的。”
    老方没再说什么。
    邱长海一直蹲在院墙口子那儿抽菸,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船排怎么办?”
    船排是修船点的核心设备。一条船要修,得先用船排把它从水里拉上来,架到岸上。船排就是拉船上岸的轨道和滑车。
    厂里的船排是电动的。月亮岛这边没电,也用不起。
    “用手拉葫芦。”江海平说,“两条钢轨铺到水里,滑车上装滑轮组,用钢丝绳和手拉葫芦拽。一条二十吨的船,三个人,半天能拉上来。”
    邱长海把菸头掐灭在礁石上。
    “你拉过?”
    “在厂里看人拉过。”
    “看和干是两回事。”邱长海站起来,“手拉葫芦拉船,讲究的是稳。拉快了船晃,容易从滑车上掉下来。拉慢了潮水涨上来,白费功夫。滑轮组怎么穿,钢丝绳怎么绑,都有讲究。”
    他拍了拍手上的菸灰。
    “我来。我在岛上帮人拉过十几年的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三天,江海平像一只陀螺一样转。
    早上五点从家出发,骑车到月亮岛。老方和邱长海已经在盐务所院子里等著了。
    第一天清理院子。邱长海从岛上叫了三个年轻人帮忙,砍芦苇、拔碱蓬、清碎石。院子里的土是盐碱地,表面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铁锹铲下去嘎吱嘎吱响。
    老方说这种土打不了水泥地坪,得先铺一层碎石垫层,再打混凝土。江海平骑上车去镇上买碎石。
    碎石论车卖,一拖拉机十五块。他要了三车。
    碎石卸在院子里的时,三个年轻人中的一个。
    后来知道他叫阿海,是邱长海的侄子,问江海平:“平哥,这地方真能修船?”
    “能。”
    “修一条船多少钱?”
    “比厂里便宜一半。”
    阿海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家那条船,过阵子也来修。”
    第二天铺钢轨。钢轨是从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是旧,但没锈透。邱长海用水平尺一段一段校平,误差不超过一个硬幣的厚度。老方蹲在旁边抽菸,偶尔伸手比划一下。
    “这一段高了。垫片加一块。”
    “这一段歪了。往左挪两公分。”
    江海平蹲在旁边,给两个老头递扳手。
    钢轨从院墙口子一直铺到石槽的水里。铺好以后,邱长海拿水平尺从头到尾量了三遍,才点了点头。
    第三天装滑车。滑车是老方从厂里借的,说是借,其实就是从旧件堆里翻出来的,轴承锈了,拆开洗了上油,又能用。
    滑轮组穿钢丝绳的时候,老方亲手穿的。他的手很稳,钢丝绳在滑轮间穿来绕去,最后从五个滑轮里穿出来,像穿针引线一样利索。
    “滑轮组是省力的。”老方一边穿一边说,“五个滑轮,理论上能省五倍的力。实际上有摩擦,省个三四倍。二十吨的船,拉起来大概需要五六吨的力。三个人拉不动,得用撬棍辅助。所以手拉葫芦要买三吨的,拉得慢一点,但拉得动。”
    手拉葫芦是江海平从镇上五金店买的。三吨的,上海產,一百二十块。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
    第四天,修船点算是有了个样子。
    钢轨铺好了。滑车装好了。手拉葫芦掛在滑车的掛鉤上。院子地面铺了碎石,压得平整。石头屋的屋顶还没修,瓦片堆在墙角,等过几天再铺。
    老方站在院墙口子,看著那道石槽和远处的海。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第一条船。”
    第一条船是林秀娥家的那条沉船。
    沉船拖到修船点的那天,整个月亮岛都惊动了。
    拖船用的是江海平爷爷那条旧拖轮。
    老吴开的船,从船厂码头拖到月亮岛,走了两个多小时。
    沉船右舷被撞出一个脸盆大的洞,船壳板往里翻著,像被撕开的铁皮罐头。
    主机进了水,齿轮箱二轴断了,舵叶也被撞歪了。
    邱长海指挥著把沉船架上船排。手拉葫芦哗啦啦响,钢丝绳绷得紧紧的,沉船一寸一寸从水里升上来。岛上不少人跑来看热闹,蹲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一边看一边议论。
    “老林家的沉船。”
    “这就是厂长儿子弄的修船点?”
    “听说修一条船比厂里便宜一半。”
    “便宜有什么用,修得好吗?”
    邱长海蹲在沉船旁边,拿手锤敲了敲船壳板。鐺鐺鐺。声音发闷的地方说明板子里面锈了或者有裂纹。他从船头敲到船尾,在船壳上画了七个白圈。
    “这七块板得换。撞的那块直接割掉,重新放样焊一块新的。”
    老方蹲在机舱口,拿手电筒往里照。
    “主机得吊出来拆洗。缸套进水了,活塞和缸壁之间肯定锈了。不拆开清洗,一发动就拉缸。”
    他直起腰,看向江海平。
    “齿轮箱二轴断了,得换。我看了,杭州前进的齿轮箱,二轴的件厂里有。旧的能用,我去找。”
    “舵叶拆下来校。撞歪了,不校的话右舵会更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条沉船的毛病从头到脚数了一遍。
    蹲在礁石上看热闹的渔民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听懂了。这两个老头是真的懂船。
    邱长海站起来,对阿海说:“去把气割推过来。先割那块撞烂的板。”
    阿海应了一声,跑进石头屋。不一会儿,推著一套气割设备出来。氧气瓶和乙炔瓶都是江海平从镇上租的,按天算钱。
    邱长海戴上墨镜,点燃割炬。蓝色的火焰从割嘴喷出来,带著尖啸声。他把火焰对准船壳上的白圈,钢板很快烧红,熔化,铁水滴落下来,在礁石上溅起细小的火花。
    割下来的钢板掉在礁石上,当的一声。
    第一条船,开始修了。
    修船的日子过得很快。
    江海平每天早上到修船点,晚上回去。有时候太晚了就睡在石头屋里,和老方、邱长海挤一张铁架床。
    老方睡觉打呼嚕。邱长海睡觉磨牙。江海平夹在两个老头中间,睁著眼听呼嚕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像听一场奇怪的合奏。
    白天干活的时候,两个老头经常拌嘴。
    老方说邱长海割钢板的手法不对,浪费氧气。
    邱长海说老方拆主机的时候螺丝分类没分清楚,回头装的时候肯定装错。
    吵完了,各自扭头干活。过一会儿,老方递根烟过去,邱长海接过来点上,就算和好了。
    江海平在旁边看著,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怎么看钢板的好坏。
    好钢板敲上去声音脆,坏钢板声音闷。
    学会怎么调桐油灰。
    桐油和石灰的比例要看天气,天热桐油少放,天凉多放。
    学会怎么判断一条船的主机有没有暗病。
    看排气管的顏色,冒蓝烟是烧机油,冒黑烟是燃烧不充分,冒白烟是缸套进水。
    这些,在学校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
    林秀娥每天都来。
    她带饭来。
    有时候是地瓜粥,有时候是杂鱼贴饼子,有时候是海菜包子。
    包子皮是地瓜面掺白面擀的,馅是海菜和虾皮,咬一口,咸鲜滚烫。
    三个人蹲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吃饭。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混著饭香。
    林秀娥蹲在旁边,听老方和邱长海说船的事。她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有一天吃完饭,她忽然问:“方师傅,这条船修好以后,能出海吗?”
    “能。”老方说,“比新船还结实。”
    “那……我能学修船吗?”
    老方愣了一下。邱长海也愣了一下。
    “你一个姑娘家,学修船干什么?”邱长海问。
    “学会了,能帮我爸。”林秀娥说,“我爸腿不好。以后船上有个小毛病,我能修。”
    邱长海没说话。老方看了江海平一眼。
    江海平说:“想学就学。先从认工具开始。”
    那天下午,江海平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礁石上。活扳手、呆扳手、套筒扳手、管钳、钢丝钳、尖嘴钳、卡簧钳、手锤、铜棒、冲子、刮刀、銼刀、丝锥、板牙。
    他拿起一样,说名字,说用途。林秀娥跟著念一遍,然后写在从家里带来的本子上。本子是弟弟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空白,她翻过来用。
    她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很重。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
    “活扳手。拧螺丝用的。”
    “呆扳手。也是拧螺丝用的,比活扳手卡得紧。”
    “套筒扳手。拆犄角旮旯里的螺丝。”
    老方蹲在船底下,听著这边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十天,齿轮箱二轴到了。
    是老方从厂里旧件库找来的。杭州前进齿轮箱的原厂件,八成新,作价五十块。
    老方把旧轴拆下来,新轴装上去。装齿轮箱的时候,他让江海平来。
    “你看著。我只做一遍。”
    他先把轴承装进壳体,用铜棒轻轻敲,一圈一圈,均匀受力。然后把齿轮套上轴,调整嚙合间隙。间隙太小会咬齿,太大传动效率低。他用塞尺量了三次,调到十二丝。
    “十二丝。记住了?”
    “记住了。”
    老方把齿轮箱壳体合上,对角拧紧螺栓。
    “齿轮箱是船的心臟。主机出力,齿轮箱传力。二轴断了,力传不到螺旋桨上,主机再大也是空转。所以二轴的轴承间隙、齿轮嚙合,一点都不能马虎。”
    江海平点头。
    那天晚上,老方回去了。江海平一个人坐在石头屋里,把齿轮箱的装配过程从头到尾写在本子上。写了五页。
    第十五天,主机吊回去了。
    邱长海指挥著用手拉葫芦把主机从机舱口吊进去。主机对中是细活,稍微偏一点,轴系就会震动。老方趴在机舱里,用千分表一点一点校。校了整整一个下午。
    校完最后一颗地脚螺栓,他从机舱里爬出来,满头是汗,脸上蹭了好几道机油。
    “行了。”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傍晚,林秀娥带了一兜螃蟹来。是林父让她带的。
    老方和邱长海蹲在礁石上,一人一只螃蟹,蘸著酱油吃。海面被晚霞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在收网。
    老方啃著螃蟹腿,忽然说:“这条船修好了,叫什么名?”
    邱长海想了想:“原来叫什么?”
    “月亮岛003。”
    “那就还叫这个。船改了名,不吉利。”
    老方点头。
    江海平看著那条架在船排上的渔船。撞烂的板换成了新的,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主机装回去了,齿轮箱换了二轴,舵叶校得笔直。船底铲得乾乾净净,刷了两遍防锈漆,一遍船底漆。
    半个月前,它是一条被人判了死刑的沉船。
    现在,它等著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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