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岛的渔民有句话:修船看八月,打鱼看秋汛。
八月十六修船点接的第一条船是老陈的,主机发抖。老方拆开一看,二缸活塞环断了,碎片拉伤了缸套。换活塞环简单,拉缸麻烦。老方拿千分尺量了缸套內径,磨损超过十五丝,必须鏜缸。
“鏜缸得上厂里。”老方说,“这儿没鏜缸机。”
江海平想了想。“把主机吊下来,拉厂里去鏜。老陈出运费,鏜缸费咱们出。”
“咱们出?”
“第一条船。算开业优惠。”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主机吊下来那天,老陈蹲在船排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不说话,就那么蹲著,看老方把主机外壳拆开,看缸盖一个一个卸下来,看活塞连杆从曲轴上拆掉。看到拉伤的缸套被拉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下午又来了,继续蹲著看。
鏜缸用了两天。主机拉回来装好,试机。老方按下启动按钮,主机轰的一声著了,转速从怠速到两千转,机身稳稳噹噹,抖都不抖一下。
老陈蹲在船排边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方师傅,抽根烟。”
老方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老陈又走到江海平面前,递了一根。
“平哥儿,我那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明天满潮。”
老陈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鏜缸费,我分期还行不行?秋汛打完了一起结。”
江海平说行。老陈这才真的走了。
第二条船是阿海家的。主机冒黑烟,排气管积碳严重。
老方一看就说喷油嘴雾化不好。拆下来上试验台一测,四个喷油嘴有两个雾化不良,一个直接滴油。雾化不好柴油烧不乾净,冒黑烟费油还没力。
“换喷油嘴。”
阿海问多少钱。
“一个十五,两个三十。”
阿海咬了咬牙。“换。”
换完喷油嘴那天,阿海蹲在机舱里看老方装机。他突然冒出一句:“方师傅,你说我要是学会了修船,是不是就不用排队了?”
老方头也没抬。“你要是学会了修船,你家的船你自己修。但別人的船,你还得排队。”
“为什么?”
“因为修船点不是你家开的。先来后到,规矩。”
阿海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继续看。那天以后,他每天都来。不叫他,他也来。来了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递个扳手,有时候帮忙抬东西。老方没赶他,也没说收他当徒弟。但递扳手的时候,会告诉他这个扳手叫什么,几號的,拆什么用的。
阿海记不住,拿了粉笔在礁石上写。活扳手、呆扳手、套筒扳手。写完了,海水涨上来,衝掉了。第二天再写。
第三条船是林父介绍来的。船东姓蔡,外號蔡大头,船是从別人手里买的二手船,买回来第一天主机就抱瓦了。拖到修船点的时候,船底长满了藤壶,船壳锈得不成样子。
邱长海蹲在船底下看了一圈。“这条船至少三年没上过排。”
蔡大头蹲在旁边。“买的时候不懂。看著便宜就买了。”
“多少钱?”
“两万八。”
邱长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两万八买条船壳。主机抱瓦,齿轮箱不知道怎么样,舵系锈死了,船底三年没铲过藤壶。你这两万八,等於买了个铁壳子。”
蔡大头脸都白了。
“邱师傅,那还能修吗?”
“能修。主机拆开大修,齿轮箱拆开检查,舵系拆下来除锈校直,船底铲藤壶刷漆。全修下来,材料加工时,一千二。”
蔡大头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蹲了很久。
“修。”
主机吊出来拆开,曲轴抱瓦,轴颈拉伤了。老方把曲轴拿到厂里磨,磨掉二十丝,配加大瓦。齿轮箱拆开,油封老化漏油,轴承间隙过大。邱长海把舵系拆下来,舵杆锈得都快断了,重新车了一根。
这条船修了十天。第十一天试航,主机一打就著,齿轮箱掛挡顺滑,舵轮转起来轻得跟小舢板一样。
蔡大头站在船上,把油门推上去。船跑起来了。他站在舵位,忽然蹲下去,捂著脸哭。一个大老爷们,蹲在舵位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人笑话他。
买船的两万八是借的。船抱瓦的时候,他老婆回了娘家,丈母娘说他就是个败家子。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船靠岸的时候,蔡大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一堆硬幣。数了数,六百七。
“还差五百三。秋汛打完了还。”
江海平收了六百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蔡大头开船走了。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均匀,平稳。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这条船,买亏了。但修值了。”他把菸头掐灭。“值了就行。”
秋汛来得比往年早。
农历九月初,第一批带鱼汛就到了。月亮岛的渔民们像听到了发令枪,修好的船、没修好的船、修了一半的船,全都出海了。没修好的船只能等下一汛。
修船点一下子冷清下来。三条待修的船架在船排上,船东出海了,要等秋汛结束才能回来。老方回了厂里,邱长海也回了自己家。
江海平一个人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礁石滩上空荡荡的,石槽里只有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
林秀娥来了。她提著一个篮子,里面是地瓜粥和咸鱼。
“我爸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肯定没吃饭。”
江海平接过篮子。两个人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对著海吃饭。
海面上,渔船密密麻麻。月亮岛的、对面镇的、甚至还有外县的。桅杆上掛著各种顏色的旗子,在秋风里猎猎响。白天出海,晚上回来。码头上的鱼贩子从早蹲到晚,过秤、记帐、付钱。带鱼、鯧鱼、小黄鱼、墨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
林父的“平安號”也在其中。
秋汛第一天,平安號打了八百斤带鱼。第二天,一千二百斤。第三天,一千五百斤。
每天晚上,林秀娥都来修船点。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几条鱼,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礁石上跟江海平说话。她爸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点跛,但站在船上一点都不影响。老陈家和老马家的船也修好了,三家又合伙出海。老陈在船上跟林父说,修船点的钱,秋汛结束了一定还。
“我妈说,等秋汛结束,请你到家里吃饭。”林秀娥低著头说。
“好。”
“我爸说,今年带鱼行情好,一斤能卖到一块二。照这个势头,秋汛打完,能还掉一半贷款。”
“那挺好。”
林秀娥抬起头,看著他。“平哥。要是没有你,我们家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江海平看著海面。“要是没有你爸,我十三岁那年就淹死了。”
林秀娥愣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你们俩扯平了?”
“扯不平。”江海平说。“一条命换一条船。我欠你爸的,还差得远。”
林秀娥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画著什么。画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回去了。明天还给你送饭。”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平哥,你欠我爸的,我爸说早就还清了。那条平安號,比原来那条还好。他还说,月亮岛上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一號人。”
她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秋汛打到第十五天,出事了。
不是平安號出事。是阿海家的船。
阿海家的船主机又冒黑烟了。刚修好半个月,喷油嘴换了新的,又堵了。阿海的爹把船开回修船点,脸黑得像锅底。
老方从厂里赶过来。拆开喷油嘴一看,喷嘴头部结了一层硬硬的积碳。不是喷油嘴的问题,是柴油的问题。劣质柴油,杂质多,胶质重,烧不乾净。
“你这油从哪儿加的?”
阿海爹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是从对岸私人加油点加的,比正规加油站便宜两毛钱一升。
“便宜两毛钱,毁我四个喷油嘴。”老方把喷油嘴往桌上一扔。“一个十五,四个六十。你省那点油钱,全赔进去了。”
阿海爹蹲在地上,不说话。
江海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叔,以后加油,去镇上的加油站。贵是贵点,但油乾净。”
阿海爹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阿海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他爹走了以后,他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在石头上写了一个“油”字,又画了一个叉。海水涨上来,衝掉了。
九月底,秋汛结束。
林父来修船点结帐。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费。一千二。”
江海平收了。数了一遍,一千二。他抽出两百,递迴去。
“平安號的漆,是你自己刷的。舵叶调试,你也帮忙了。工钱抵扣,两百。”
林父不接。“漆是你买的,舵叶是邱师傅校的。我就搭了把手,不值两百。”
“林叔。拿著吧。秋汛刚打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林父站了一会儿,把钱接过去了。
“平哥儿。月亮岛的渔民,欠你一个人情。”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修船点,名字起得好。平安。开船的,就求一个平安。”
晚上,江海平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算帐。
修了六条船。老陈的鏜缸、阿海的喷油嘴、蔡大头的大修、还有三条小修的。总收入三千四,材料花了一千八,老方和邱长海的工钱一人四百,场地租金三百。剩下五百。这是修船点开张第一个月的利润。
五百块。不多。但修船点活下来了。
石槽里,海水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就停在码头边,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林秀娥今天没来送饭。她妈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江海平去吃。他还没去。他把帐本合上,锁进石头屋的抽屉里。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锁好院门,骑车回家。
沿海公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著路面,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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