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试航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下水的日子就定在农历八月十六。
    邱长海挑的日子。
    他说八月十五是团圆节,船下水要討个团圆吉利。
    十六潮水也好,中午满潮,適合上排,也適合下水。
    江海平不懂这些,邱长海怎么说他就怎么听。
    前一天晚上,三个人把修好的渔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
    老方查主机和齿轮箱,机油换了新的,冷却水管接口全部重新拧过,高压油泵的柱塞清洗了,喷油嘴校了压力。
    邱长海查船壳和舵系,换上去的七块钢板焊缝全部做过煤油渗漏试验,舵叶从正中到左右满舵转了十几个来回,顺滑得跟新的一样。
    江海平查电路和管路,蓄电池充满,航行灯全亮,舱底泵能正常排水,油管接头没有一处渗漏。
    检查完,老方蹲在船排边上抽了根烟。海面黑沉沉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修船点院子里那盏临时接的白炽灯亮著,照得礁石滩上一片青白。
    “明天你开?”老方问。
    “林叔开。这是他的船。”
    老方点了点头,没说话。邱长海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缆绳又检查了一遍,一根一根捋过去,像抚摸什么活物。
    林秀娥端了一锅鲜美的鱼汤过来。是林母在家熬的,鯽鱼豆腐汤,熬得奶白。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喝汤,海风吹过来,把汤麵上的热气吹散。
    谁都没提明天的事。但谁都知道,明天这条船要是出了毛病,这个修船点就完了。渔民们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一条船修好了,一百条船等著。一条船修砸了,一个人都不会来。
    八月十六,晴。
    天还没亮透,月亮岛的渔民就三三两两聚到了修船点对面的礁石上。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叼著烟的,有抱著胳膊的。没人招呼他们来,但全岛会走路的大概都来了。
    林父站在人群最前面,拄著一根竹竿。腿还没好利索,但站得笔直。林秀娥扶著他。
    老方和邱长海最后做了一遍下水前检查。江海平把缆绳从桩上解下来,只留一根系在船头。
    满潮。海水涨到院墙根下,石槽里水色墨绿,深不见底。
    “下水。”邱长海说。
    老方鬆开手拉葫芦的制动。钢索缓缓放出,滑车沿著钢轨往下滑,船底一寸一寸浸入海水。先是船尾,然后是船中,最后是船头。海水漫过船底漆,漫过水线,漫过船名。
    船名是“月亮岛003”五个白漆大字,林秀娥昨天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船浮起来了。
    它浮在石槽里,吃水线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左舷和右舷一样平,船头微微翘起,姿態像一条真正的好船。
    礁石上的渔民们发出一声低低的骚动。不是欢呼,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认可。
    林父拄著竹竿往前走了一步。江海平跳上船,转身伸手。林父把竹竿递给女儿,抓住那只手,瘸著腿迈上船头。
    这是他自己的船。沉过,又浮起来了。
    “林叔,你开。”江海平说。
    林父走到舵位,手放在舵轮上。那双手被海风和渔网磨了半辈子,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握住舵轮,握得很轻,像怕把它捏碎。
    “启动。”老方在岸上喊。
    林父按下启动按钮。预热指示灯亮了几秒,熄灭。他拧动钥匙。主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然后轰的一声,活了。
    排气管吐出第一口烟。淡灰色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蓝。转速表指针稳稳升到怠速,八百转。机身微微震动,均匀,平稳,像心跳。
    老方蹲在岸上,眼睛盯著排气管的顏色。盯了足足两分钟,转头对邱长海说了两个字。
    “不烧机油。”
    邱长海点了一下头。
    林父慢慢推下油门。转速从八百升到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船身开始往前走,石槽两侧的礁石缓缓后退。主机声音从低吼变成高歌,排气管的淡蓝色烟雾拉成一条直线,船尾犁开一道白色航跡。
    礁石滩到了尽头。船驶出石槽,进入开阔海面。
    林父把舵轮往左打。船身倾斜了一个角度,划出一道弧线。右舵。江海平站在船头,感受船身的响应。舵轮打过去,船头跟著转,没有迟滯,没有多余的晃动。邱长海校过的舵叶,像新的一样。
    林父把舵轮迴正,又往右打。左舵。船身同样顺滑地转过来。
    他把油门继续往前推。两千转,船速提到八节。两千二百转,船速十节。这是这条船设计时的最高航速,再往上就超负荷了。
    林父的手放在油门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推。
    两千四百转。船速十一节。
    老方站在岸上,看不见表情。邱长海蹲下来,把菸头掐灭在礁石上。礁石上已经攒了一小堆菸头。
    林父把油门推到底。两千六百转。主机的声音变成了咆哮,整条船都在震动,船头劈开的海水溅起一人多高。船速十二节半。
    比设计航速快了整整两节半。
    林父鬆开了油门。船速慢慢降下来,主机声音从咆哮变回低吟。他把舵轮打正,船头对准月亮岛码头的方向,然后关掉了主机。
    海面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
    林父站在舵位,手还放在舵轮上。他没有回头,肩膀在抖。
    林秀娥站在岸上,眼泪流了一脸。她手里还攥著那根竹竿,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礁石上的渔民们没有鼓掌,没有叫好。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他姓陈,就是林父说的那个老陈,三家合伙人之一。
    “老林。”老陈衝著船上喊。
    林父回过头。
    “我那船,也抖。主机一上两千转就抖。哪天帮我看看?”
    老陈说完就走了。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渔民站起来。
    “老林,我那船右舵重。”
    “老林,我那船排气管冒黑烟。”
    “老林,我那船船底长藤壶了,铲都铲不动。”
    林父站在船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江海平替他应了。
    “明天开始,一条一条看。先登记,后排期。”
    渔民们散了。走的时候,好几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浮在石槽里的船。船身新刷的漆在太阳底下发亮,焊缝整整齐齐,船名“月亮岛003”五个白漆大字端端正正。
    它不像一条沉过的船。
    晚上,修船点院子里摆了三桌。
    桌子是从各家借的,高低不一。椅子是条凳、马扎、倒扣的鱼筐。菜是各家端来的,清蒸带鱼、红烧鯧鱼、白灼海虾、海菜包子、地瓜粥、杂鱼贴饼子。酒是散装的地瓜烧,倒在粗瓷碗里,晃一晃能看见碗底的糙纹。
    老陈端了碗酒站起来。
    “老林,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林父也站起来,瘸著腿,端著碗。
    “船沉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那条船的命。”
    他把酒喝了。老陈也喝了。老马坐在旁边,没说话,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三个人,三条船,十几年的合伙。一条沉船差点毁了交情,现在交情还在。
    老方被几个渔民围著敬酒,喝得脸都红了。有人问他主机发抖怎么治,他端著酒碗就蹲下去,拿筷子在地上画。进气门、排气门、活塞、连杆、曲轴,画得一清二楚。画完了站起来,碗里的酒洒了一半。
    邱长海坐在角落里,没人敬他酒。他太闷了,渔民们都怕他。但他面前碗里的菜堆得最高,都是林母偷偷夹的。
    江海平坐在林秀娥旁边。她不哭了,眼睛还红著,嘴角却是翘的。
    “平哥。”她小声说,“我爸今天笑了。”
    江海平看向林父。林父正端著酒碗和老陈说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是笑。他腿还瘸著,贷款还欠著,家里四个孩子要养,船刚修好,还不知道今年秋汛能打多少鱼。但他笑了。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地瓜烧。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阿海端了碗酒过来。他今天一直在帮忙,搬缆绳、递工具、跑腿喊人。
    “平哥,我那船,什么时候能修?”
    “登记了吗?”
    “登记了。排第三。”
    “那就等著。轮到你了叫你。”
    阿海咧嘴笑了一下,端著碗走了。
    老方从渔民堆里脱身,摇摇晃晃走到江海平旁边坐下。他喝多了,舌头有点大。
    “小子,今天这条船,主机最高上了两千六,船速十二节半。”
    “嗯。”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江海平等著。
    “意味著你爷爷那条拖轮的齿轮箱,二轴间隙调得不够好。传动效率还可以再提。”
    老方把碗里的酒喝完。
    “明天我回去,把那条拖轮的齿轮箱重新调一遍。”
    江海平愣了一下。
    “方师傅,今天喝庆功酒呢。你说这个?”
    “庆什么功。”老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修船的人,一条船修好了,就该想下一条了。”
    他端著空碗往酒罈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修船点,名字起好了没有?”
    江海平没想过这个。
    老方看他愣住,摇了摇头,走了。
    林秀娥在旁边小声说:“叫月亮岛修船点不行吗?”
    “行是行。”江海平想了想,“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没继续想。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掛在修船点的院墙上面,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石槽里,“月亮岛003”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林秀娥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船。
    “平哥。”
    “嗯。”
    “那条船,原来叫月亮岛003。我爸说,003是第三条合伙船的意思。前面还有001和002,都卖了。”
    江海平等著她说完。
    “今天这条船,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换了七块板,换了齿轮箱,校了舵叶。老方说比新船还结实。”
    她看著江海平。
    “它应该有个新名字。”
    江海平看著那条船。月光照在船名上,“月亮岛003”五个字安安静静。
    “你想叫它什么?”
    林秀娥想了很久。
    “叫它平安號。”
    “为什么?”
    “因为你叫海平。因为这条船能活过来,是因为你。因为我爸说,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
    她说完,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江海平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哭红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行。就叫平安號。”
    第二天早上,江海平到修船点的时候,林秀娥已经在了。她蹲在船头,手里拿著油漆刷,一笔一划地在船头写新名字。字还是很大,很用力,和她写在拼音本上的一样。写完最后一横,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平安號”。三个白漆大字。
    老方蹲在岸上抽菸,看著那三个字。
    “名字起得不错。”
    “她起的。”江海平说。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邱长海从石头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木牌。木牌是昨天用剩的船板锯的,边缘刨得光滑,上面用红漆写了五个字。
    月亮岛修船点。
    “掛上。”邱长海把木牌递给江海平。
    江海平接过来,走到院门口。院门是两根礁石柱子加一块旧船板搭的,他把木牌钉在船板上面。钉子敲进去,木牌微微震动。钉完最后一锤,他退后一步。
    月亮岛修船点。
    石槽里,“平安號”浮在水面上。礁石滩上,老陈家那条抖动的渔船已经架上了船排,等著被拆开检查。
    登记本上排了十一条船。
    老方蹲在第一条待修船的船底下,拿手锤敲船壳,听声音,画白圈。
    邱长海推著气割设备走过来,乙炔瓶的轮子在礁石上嘎吱嘎吱响。
    修船点开张的第四天,活就接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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