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钢轨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钢轨是第三天拉来的。
    老吴开的车,还是那辆吉普,后面掛著一个拖斗。拖斗里装著六根钢轨,每根六米长,从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旧是旧,但没锈透,老方拿手锤一根一根敲过,声音脆,钢质还在。枕木是邱长海从岛上木材老黄那儿买的,槐木的,二十根,锯得方方正正,拿桐油泡过。
    “槐木耐海水。”邱长海蹲在枕木旁边,拿手摸著木头的纹路,“用个三五年没问题。三五年后坏了再换。”
    丁海生把焊机从石头屋里推出来,接上电,开始焊钢轨接头。六根钢轨要接成两根十二米的长轨,接头处开坡口,焊三道。第一道打底,第二道填充,第三道盖面。
    阿光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丁海生焊完第一个接头,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焊缝露出来,鱼鳞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阿光。
    “看出什么了?”
    “焊条走的不是直线。”阿光指著焊缝,“左右晃著走的。”
    “摆动。打底焊摆动幅度小,盖面焊摆动幅度大。摆动是为了让焊缝两边融合好,不咬边。”
    丁海生从废料堆里捡了块废钢板,拿石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直线,“在废板上练。先练走直线。直线走稳了再学摆动。”
    阿光接过焊钳,蹲到废板堆旁边。先戴好面罩,又检查了手套和工作服袖口。
    丁海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阿光拿焊钳夹著焊条,沿著直线走。手抖,焊条头在钢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又走一遍,还是歪。走到第五遍,勉强直了。
    走到第十遍,焊条头粘在钢板上拔不下来了。
    丁海生过来看了一眼。“电流小了。薄板用小电流,但太小了引弧困难。调大一档。”
    阿光把焊机电流调大一档,重新引弧。这次顺畅了,焊条沿著直线稳稳走过去,药皮均匀熔化,焊缝细细一条。
    “行。明天接著练。先练十天直线,再练十天摆动。一个月后焊平角缝。”
    阿光把焊条头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好,面罩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铺轨用了整整一天。
    老方指挥,邱长海校水平,丁海生和阿海抬钢轨。
    江海平也上手了,跟阿光一组,把枕木一根一根扛到碎石垫层上,按六十公分间距摆好。摆完了,老方拿捲尺量,间距误差不超过一个指头。
    “行。上钢轨。”
    两根十二米长的钢轨抬上去,压在枕木上。邱长海拿水平尺一段一段校平,垫片一块一块往里塞。钢轨的接头正好在枕木上,丁海生又补了两道焊缝,拿角磨机磨平,手指摸过去光滑得跟一整根一样。
    老方蹲在钢轨尽头,眯著眼从轨头往轨尾看,钢轨笔直。
    “行。装滑车。”
    滑车是从旧船排上拆下来的,四个轮子,铸铁的,轴承换过新的。阿海把滑车架到钢轨上,推了一下,滑车顺顺噹噹从轨头滑到轨尾,声音均匀,没有卡顿。
    老方站起来捶了捶腰。“明天上排试拉。”
    傍晚收工,林秀娥送了一锅鱼丸汤过来。鱼丸是鮁鱼肉打的,加了蛋清和淀粉,弹牙鲜甜。几个人蹲在新铺的钢轨旁边喝汤。
    钢轨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温著,坐上去热乎乎的。
    阿光端著碗蹲在钢轨上。“平哥。咱们这船排,以后能拉多大的船?”
    “三十吨以下的都能拉。”
    阿光想了想。“三十吨是多大?”
    “平安號那么大。”
    阿光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老方把碗放下,掏出烟点上。“这条船排架好了,修船点就能同时修六条船。石槽里靠四条,东边老船排架一条,西边新船排架一条。六条船,人手得跟上。”
    他看著江海平。“现在的人手,我主机齿轮箱都行,捻缝不如邱长海,焊工不如丁海生。邱长海捻缝舵系都行,主机不行。丁海生焊工没问题,齿轮箱和舵系还在学。阿海主机、齿轮箱、捻缝都学了一点,但都不精。阿光刚开始学焊。林秀娥捻缝出师了,別的不会。”
    “六条船同时修,光靠一两个人顶著不行。以后主机归我负责,郭大勇手艺学好了让他独立修小毛病。齿轮箱和舵系丁海生慢慢接。捻缝邱长海带著林秀娥。焊工丁海生顶著,阿光跟著学。船排上下水,大家一起干。”
    江海平把这个分工记在本子上。
    老方又抽了口烟。“还有一件事。旧件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拆下来的旧齿轮、旧轴承、旧舵杆,有些修修还能用。得专门有个人管。阿海乾这个合適。他记性好,东西放哪儿都记得住。”
    阿海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方师傅,我管旧件,还学修主机吗?”
    “学。管旧件是捎带手的活。主机该学还学。”
    阿海放心了,低头继续喝汤。
    四月初八,新船排正式接活。
    第一条上来的是老陈家那条船。春汛打完,船底长满了藤壶,密密麻麻跟鎧甲一样。
    老陈自己拿铲子铲了半天,铲得腰都直不起来,只铲掉一小片。老方说上排铲,半天就铲完。
    船拉上船排,阿海、阿光两个人蹲在船底下铲了三个小时,铲下来的藤壶壳堆了一小堆。老陈蹲在旁边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么多藤壶,得费多少油。”
    “藤壶多了,船重,阻力大,费油。”老方把铲下来的藤壶壳踢到一边,“你这船,一年没上排了吧?”
    “一年半。”老陈不好意思,“上回在丁福贵那儿上的排。他说铲乾净了,刷了漆。出海跑了两趟又长满了。”
    老方蹲下来看了看船底。漆皮底下果然还有藤壶的残根,丁福贵根本没铲乾净就刷了漆。藤壶从残根上重新长出来,把漆皮都顶裂了。
    “这次铲乾净。残根全剔掉,拿钢刷刷,刷完再上漆。保证你一年不长藤壶。”
    老陈说行。铲完藤壶,船底刷了两遍防锈漆,一遍防污漆。防污漆是红褐色的,刷上去跟新船一样。老陈蹲在船排边上看了半天。
    “方师傅。这漆,真能一年不长藤壶?”
    “一年不敢说。十个月没问题。”
    老陈满足了。“十个月够了。明年这时候再上排。”
    第二条上来的是蔡大头那条船。主机又冒黑烟了。老方拆开一看,喷油嘴又堵了。
    “你从哪儿加的油?”
    蔡大头支支吾吾。还是对岸那个私人加油点,便宜两毛钱一升。
    老方把喷油嘴往他手里一放。“上次阿海爹加劣质油,喷油嘴堵了,拿清洗剂泡了才弄好。你没看见?”
    “看见了。但是便宜。”
    “便宜两毛钱一升,一船油省二十块。喷油嘴堵了拆洗一次,误工一天少打几百斤鱼。你省那点油钱,够误工费吗?”
    蔡大头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老方嘆了口气。把喷油嘴拆下来,拿清洗剂泡上。泡了一个钟头,拿压缩空气吹乾净,装回去。试机,排气管吐出的烟淡了,几乎看不见。蔡大头蹲在机舱口,看著主机稳稳噹噹转著。
    “方师傅。以后我去镇上加油站加。”
    “早该这样。”
    中午,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车把上掛著一兜枇杷。说是渔业公司院子里枇杷树结的,摘了一兜分给大家。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五六个。
    王存志蹲在新船排旁边,看老陈家那条船刷漆。
    “这条船排架得不错。钢轨笔直,枕木结实,滑车顺溜。花了多少钱?”
    “材料加工钱,一千出头。”江海平说。
    “一千出头,值。”王存志剥了个枇杷放进嘴里,“丁福贵那条船排,钢轨锈透了,枕木朽了,滑车轴承从来不加油。他那船排架起来花了不到五百。光图便宜,不图长远。”
    他把枇杷核吐在礁石缝里。“对了。县里要在白沙口立的那块牌子,立起来了。海洋生態保护区,禁止修船。丁福贵回老家了,欠的债还没还清。他侄子丁海生还在你这儿吧?”
    “在。”
    “丁海生这人,跟他叔不一样。能处。”王存志站起来拍了拍手,骑上车走了。走出去一段又回头。“枇杷吃完了核別扔。礁石缝里能长。过几年就是一棵树。”
    傍晚,林秀娥来了。
    她今天没带饭,蹲在院墙口子把王存志留的枇杷剥了吃。江海平坐在她旁边。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新船排上的钢轨被月光照得发亮,滑车停在钢轨尽头。石槽里,待修的渔船轻轻晃著。
    林秀娥把枇杷核塞进礁石缝里。
    “平哥。我爸说平安號过两天又要出海了。鮁鱼汛还有最后一波。这次出海,我爸说想让我弟跟著。他十三了,念书念不进去。我妈不同意,说太小。我爸说林秀娥十三岁都能在家带妹妹了,他十三岁怎么不能上船。”
    江海平剥好一个枇杷递给她。林秀娥接过来咬了一口。
    “后来呢?”
    “后来我弟自己说想去。我妈就不说话了。”
    她把枇杷核吐在手心,看了看,塞进礁石缝里。
    “平哥。你说我弟上船,对不对?”
    江海平想了想。“你当年不上学回家带妹妹,对不对?”
    林秀娥愣了一下。
    “没有对不对。家里需要,就去了。你弟上船,也是一样。”
    林秀娥低下头。“我有时候想。要是家里有钱,我念完初中,现在可能在县里上高中。我弟也不用十三岁就上船。”
    她又剥了一个枇杷,这次没吃,放在膝盖上。“但要是家里有钱,我就不会去找你。不去找你,就不会有平安號。没有平安號,我爸的腿好不了,贷款还不清,我可能早就嫁人了。”
    她看著海面。“所以穷也有穷的好。”
    江海平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枇杷苗的两片嫩叶在月光下轻轻晃著。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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