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娥的母亲,腰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岛上妇女多多少少都有腰腿疼的毛病。织网要弯腰,晒鱼要弯腰,补衣服要弯腰,带孩子也要弯腰。弯了几十年,没有不疼的。
林母的腰疼得比旁人厉害些,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得扶著墙慢慢挪。但她从不去医院,说医院贵,去了也看不好,白花钱。
疼得狠了就贴张膏药,镇上药铺买的,两毛钱一贴。
林秀娥劝了好几次,林母不去。劝急了就说:“你爸的腿都好了,我的腰算什么。”
直到五月中旬的一天,林母弯腰端鱼筐,腰突然卡住了。
不是疼,是动不了。
弯著腰僵在那里,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林秀娥和两个妹妹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躺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能动。
这回林母没犟。
第二天一早,林秀娥跟江海平借了自行车,带著她妈去镇上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子西头,两层小楼,灰墙灰瓦。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秀娥掛了號,扶著她妈在一楼走廊的长椅上等著。等了一个钟头,轮到了。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著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让林母趴在检查床上,拿手按了按腰椎。“这里疼不疼?”
林母说疼。手往上挪了一节。“这里呢?”林母说也疼,但轻一点。
陈医生又按了几个地方,让林母侧过身,把腿抬起来。林母抬到一半说疼。
陈医生坐回桌前:“腰椎骨质增生。腰肌劳损也很严重。平时干什么活?”
“织网。晒鱼。做饭。”林母趴在床上不敢动。
“弯腰的活太多了。这个病就是弯腰弯出来的。”陈医生拿起笔开单子,“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增生的程度。以后弯腰的活少干,重东西別搬,晚上睡觉睡硬板床。”
林母从床上坐起来:“拍片子多少钱?”
“十五。”
林母看了林秀娥一眼。林秀娥说:“拍。”
拍完片子,陈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腰椎的x光片上,几节椎骨的边缘长出了骨刺,像老树根上冒出的疙瘩。
“这里,还有这里。增生已经压迫到神经了。所以她会腰疼,腿抬不起来。”陈医生指著片子,“现在还不太严重。保守治疗,吃药、贴膏药、注意休息。要是再严重下去,增生把椎管堵了,就得开刀。”
林母的脸白了。林秀娥攥著手:“那现在怎么治?”
陈医生开了药:消炎药、活血化瘀的药,还有十张膏药。膏药不是镇上药铺那种两毛钱的,是医院自己配的,一块钱一贴。
“膏药两天换一次。药按时吃。半个月后来复查。”
林秀娥去药房拿药。药费加上掛號拍片,一共花了四十多块。
她把药和膏药装进布兜里,扶著她妈往外走。
推自行车过来的时候,林母坐在长椅上,手扶著腰,脸上看不出表情。
“妈,上车。”
林母慢慢站起来,侧身坐上后座。林秀娥骑上车,沿著镇上的石板路往月亮岛走。
骑了好一阵,林母忽然开口:“四十多块。你爸那条船,修了一个月才挣回来。”
林秀娥没回头:“挣回来就是为了花的。”
“花在我身上,不值。”
自行车晃了一下。林秀娥把车把攥紧:“值。”
过了海堤,远远能看见修船点的木牌了。林秀娥把车停在院门口,扶她妈下来。
林母扶著腰站了一会儿,看著石槽里靠著的几条待修渔船,看著新铺的西边船排,看著屋檐下掛的那排鮁鱼乾。
“你就在这里学捻缝?”
“嗯。”
林母没再说什么。林秀娥把她送回家,安顿在床上躺好。膏药撕开一张贴在后腰,黑褐色的,比镇上药铺的味道还衝。消炎药放在床头,拿水杯压著。
两个妹妹站在床边上看著。小的那个问:“妈你怎么了?”
林母说:“没事,腰疼,躺两天就好了。”
林秀娥从屋里出来,林父蹲在院子里补渔网。
“医生怎么说?”
“骨质增生。让少弯腰,別搬重东西。”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家里的鱼筐我搬。晒鱼织网,让两个小的多干点。你妈那个腰,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生你弟那年,月子里就下地干活了。”
林秀娥没说话。林父低下头继续补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动作比平时慢。
下午,江海平从镇上五金店回来,看见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
调好了一盆,拿湿布盖上,又调第二盆。
“你妈的腰看了?”
“看了。骨质增生,开了药。”林秀娥把第二盆调好,盖上湿布,“医生说要少弯腰。以后家里的鱼筐,我爸搬。”
江海平蹲下来:“你呢?”
“我什么?”
“你也在修船点弯腰。捻缝要弯,铲藤壶要弯,剔槽口也要弯。”
林秀娥的手顿了一下:“我年轻。弯几年没事。”
“你妈年轻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林秀娥不说话了。她把第三盆桐油灰端过来,开始调。调了两下又停下。
“平哥。邱师傅捻了四十年缝,腰也弯了四十年。他走路的样子你注意过没有?背已经驼了。”
江海平说注意过。邱长海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著,像还在弯腰捻缝一样。
“邱师傅那是职业病。捻缝的师傅,到老没有不驼背的。”林秀娥低下头继续调桐油灰,“我要是捻四十年缝,老了也那样。”
江海平看著她:“那你还要学?”
林秀娥把桐油灰调匀,拿指头蘸了一点搓了搓:“学。不学这个,我能学什么?岛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织网的织网,晒鱼的晒鱼,嫁人的嫁人。她们到老也腰疼,也驼背。至少我捻的缝,能让人家的船不漏水。”
她把调好的桐油灰盖上湿布。一共三盆,整整齐齐排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
傍晚,郭大勇的媳妇来了。
骑著一辆破旧的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布包。她个子不高,圆脸,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衬衫。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稳,她从后座上解下布包拎进来。
郭大勇正蹲在老方旁边看老方拆一台主机的缸盖,听见声音站起来。老方说:“你去吧,这里我看著。”郭大勇从机舱里爬出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衣服。天热了,工装太厚。”郭大勇媳妇把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两件旧汗衫,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郭大勇接过来:“吃饭了没?”
“吃了。”
郭大勇把布包放进石头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端给她。
郭大勇媳妇接过来喝了一口,打量著修船点:看石槽里的船,看新铺的西边船排,看屋檐下掛的鮁鱼乾,看礁石上排成一排的三盆桐油灰。
“你就在这里修船?”
“嗯。”
“比农机厂怎么样?”
郭大勇想了想:“农机厂有食堂,有宿舍,有澡堂。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农机厂修一台拖拉机,工钱是厂里的。这里修一条船,工钱是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就是船上的机器跟拖拉机不一样。方师傅让我先看,先学,不急著上手。我现在每天拆装厂里拉来的那台旧6135,拆了装,装了拆。方师傅说把旧机器摸透了,再上真船。”
郭大勇媳妇点了点头:“人家对你好,你得更用心。农机厂那会儿,师傅骂你是为你好。方师傅不骂你,也是为你好。”
郭大勇说:“知道。”
郭大勇媳妇站起来:“我回去了。还得给丫头做饭。”走了几步又回头:“汗衫穿之前过遍水。晒了几天,落灰了。”
郭大勇说:“行。”她骑上车走了。红格子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你媳妇,是个明白人。”郭大勇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拿回去放好,又蹲回老方旁边继续看拆缸盖。
天快黑的时候,林秀娥又来了一趟。
不是送饭,是送膏药。林母贴了一贴,说味道太大熏得睡不著。林秀娥说:“熏也得贴,医生开的,一块钱一贴。”她把膏药放在修船点,说放这里味道散得快,等要用再来拿。
膏药放在石头屋的窗台上,拿石头压著角。
老方闻了闻:“这膏药,是卫生院老陈配的吧?我贴过。管用。”
林秀娥说是陈医生开的。
“老陈看腰看得好。我年轻时候腰扭了找他看过,贴了半个月膏药好了。后来厂里谁腰疼都去找他。”老方把菸头掐灭,“你妈那个腰,得养。重活累活不能干,弯腰的活少干。”
“我爸说以后鱼筐他搬。”
“那就好。”
林秀娥站了一会儿。石槽里的渔船轻轻晃著。西边的新船排上,老陈那条刷了新漆的船还架在那里,红褐色的船底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窗台上的膏药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走。
夜里,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修船点五月份修了九条船,毛利两千出头。林秀娥带她妈看病的四十多块,是她自己攒的工钱。
修船点学徒管饭不给工钱,但江海平每个月给她二十块零花。她攒了三个月,这次全花了。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缸子茶:“算帐呢?”
江海平把帐本合上:“算完了。”
老方坐下:“林秀娥她妈那个腰,我今天听她说了。骨质增生,得养。她爸腿刚好,她妈腰又坏了。这一家子,就没消停过。”
“渔民都这样。”江海平说。
老方喝了口茶:“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蔡大头那条船修好,他蹲在舵位哭?修船修久了就知道,每条船背后都是一家人。船坏了,一家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船修好了,那家人就活过来了。”
他看著江海平:“林秀娥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能装事。她今天调了三盆桐油灰,比平时多调了一盆。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多干活。”
江海平想起下午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的样子。三盆,整整齐齐排在礁石上,拿湿布盖好。
“她妈那病,能治好。骨质增生不是绝症,养著就行了。但她们家那个条件,养病是奢侈。她爸得出海,她弟还小,两个妹妹上学。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妈一个人。现在她妈倒了,担子就落到她肩上。”
江海平说:“她还有一个弟弟。十三了,说不想念书了,要上船。”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渔民的儿子,最后还是渔民。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能跳出岛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海平的肩膀:“她跳不出来。你能。”
推门出去了。海风吹进来,把帐本翻了一页。
江海平把帐本合上,拿搪瓷缸子压住。窗台上,林秀娥留下的膏药被石头压著角,药味被夜风吹进屋里,辛辣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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