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船东是七月十六那天来的。
不是开船来的,是坐轮渡来的。从洪家岛到月亮岛,轮渡一天一班,早上六点开,下午四点回。他赶最早那班,到月亮岛码头的时候天刚亮透。
修船点的人正在吃早饭。老方蹲在礁石上喝粥,阿海蹲在旁边剥咸鸭蛋,宋师傅端著自己那碗坐在棚子门口。林秀娥还没来,她妈这几天腰好些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江海平端著碗蹲在院墙口子,远远看见码头上下来一个人,沿著海堤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低著头,两只手揣在兜里。
走近了才认出是洪船东。
老方把粥碗放下。“老洪?你怎么来了?船又出毛病了?”
洪船东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他比上回修船的时候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乾裂起皮,像那天林秀娥蹲在船厂门口的样子。
“方师傅。”他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船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海手里的咸鸭蛋掉在礁石上,滚了两圈停在石缝里。
老方站起来。“怎么回事?”
洪船东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那个姿势跟那天在码头上数钱的时候一模一样。上回是数钱,这回什么都没有。
“前天出海。下午返航的时候,机舱进水了。”
“进水?哪来的水?”
“尾轴密封坏了。水从尾轴套漏进来,我发现的时候机舱已经进了半舱水。拿桶往外舀,舀不贏。主机泡了水熄火了,船没有动力,在海上漂。天黑以后起了风,浪打上来,船翻了。”
老方的脸绷紧了。“人呢?”
“人没事。对岸的渔船路过,把我们救起来了。”洪船东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船沉了。就沉在月亮岛北边,不到五里。”
老方没说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洪船东。洪船东接过来,手在抖。老方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那条船,尾轴密封我检查过。当时没发现毛病。”
“不是那次修的毛病。”洪船东使劲摇头。“方师傅你修的那次,密封换了新的。是后来我自己换过一次油封。镇上买的旧件,便宜。装的时候没装好。”
他把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我图便宜。一条船都修好了,一个油封捨不得买新的。船没了。”
蹲在地上,两个肩膀缩在一起。没有哭。眼睛乾乾的,盯著礁石缝里的那棵枇杷苗。
江海平蹲下来。“老洪。船沉了,你打算怎么办?”
洪船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船是贷款买的,还欠信用社六万。家里老的小的七口人。我爹瘫在床上,我媳妇去年走了。家里就我一个能挣钱的。”他把烟抽完,菸头按在礁石上。“我想过去南方打工。但我爹瘫了,走不了。”
阿海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跑进石头屋,从抽屉里拿出旧件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跑回来递给老方。
老方看了一眼。那页上记著尾轴密封组件,去年从报废齿轮箱旁边拆下来的,还能用。
老方把本子合上。“老洪。尾轴密封,我这儿有旧件。不要钱。”
洪船东抬起头。
“但光有密封没用。你的船沉了。”
江海平站起来。“沉在哪儿?”
“月亮岛北边,离岸不到五里。水深大概十来米。”
“船体还完整吗?”
“翻的时候船底朝上。浪打了半夜,不知道现在什么样。”
江海平看向老方。“方师傅。十来米的水深,能不能捞?”
老方把菸头掐灭。“能捞。月亮岛的渔民捞过沉船。前年有条木壳船沉在三米深的滩涂上,老孙头他们用缆绳和浮筒捞起来的。十来米比三米深,但钢壳船比木壳船结实。翻了的钢壳船,船底朝上,舱里有空气,不会沉到底。捞法是一样的。”
他看著洪船东。“你那条船,主机泡了水肯定要大修。船壳翻的时候不知道撞坏了没有,撞坏了得换板。捞船的费用,大修的费用,加起来不是小数。”
洪船东蹲在地上。“我拿不出钱了。”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邱长海从石头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凿子。
“捞。修船点出浮筒和缆绳。岛上閒著的劳力,管饭就有人来。主机大修,拆开看,能修的修不能修换旧件。船壳坏了自己焊。钱的事,修好了出海打鱼慢慢还。”
他看著洪船东。“船是渔民的命。命不能沉。”
捞船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老方跑了趟船厂找老吴借了四个浮筒。浮筒是圆柱形的铁桶,一人多高,绑在沉船上充气能把船托起来。老吴说这四个浮筒还是六几年捞码头沉箱时候用的,放了二十多年没用过,得检查气密性。老方拿肥皂水涂在焊缝上,有一个浮筒焊缝漏气,丁海生拿焊枪补了两遍才不漏。
缆绳从渔业公司借的,王存志亲自送来的。两百米钢丝绳,大拇指粗。他把缆绳卸在码头上,蹲在修船点抽了根烟。
“洪家岛那条船?”
“嗯。”
“捞起来能修吗?”
“能修。”老方说。“主机泡了水拆开清洗,缸套活塞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船壳翻的时候撞坏了几块板,焊上新的。齿轮箱密封都换了。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王存志把烟抽完站起来。“渔业公司有条旧船报废了,主机还能用。要是他那条主机泡坏了修不好,跟我说。”
骑上车走了。
月亮岛的渔民听说了捞船的事,一个接一个来了修船点。老陈第一个到,说捞船算他一个。老马说也算他一个。老孙头说我年纪大了出不了力,管做饭。蔡大头说我也管做饭。林父蹲在礁石上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平安號给你们当拖船。捞上来以后,我拖回修船点。”
三天后,月亮岛北边海面上聚了七条渔船。
平安號在最前面,桅杆上绑著一面红旗,是林秀娥拿红布现缝的。老陈、老马、阿海爹、还有对岸镇上的两条渔船分列两边。四个浮筒绑在平安號船尾,钢丝绳盘在甲板上。
洪船东站在平安號船头。老方让他別来,他说自己的船自己得看著。
老方指挥。先放缆绳。阿海和丁海生把钢丝绳一头系在平安號的绞盘上,另一头绑上铁鉤。老方把铁鉤掛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海面上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平安號上的绞盘慢慢转动,钢丝绳绷紧。老方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
“鉤子掛住了。船底朝上,船头朝北。船壳撞坏了两处,都在右舷。浮筒绑在船头船尾,先充气把船翻过来。”
四个浮筒依次沉下去。丁海生拿气管接上浮筒的充气口,老吴从厂里借的空气压缩机突突响起来。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海面开始冒泡。气泡越来越密,然后是一声闷响,浮筒浮上来了。紧接著是船头,黑褐色的船底从水里冒出来,藤壶密密麻麻。船身慢慢翻转,先是船头,再是船舷,最后整条船浮在了水面上。
洪船东站在平安號船头,手攥著船舷,指节发白。船浮起来的那一刻他蹲下去,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老陈把他拉起来。“別哭了。船捞上来了,回家。”
平安號拖著洪家岛的船慢慢驶向修船点。七条渔船跟在后面,桅杆上的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船拉到修船点那天下午,江海平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很久。
这条船比上回来的时候破多了。右舷撞坏了两处,船壳板往里凹进去一大块,焊缝裂开一道口子。机舱里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跡,主机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齿轮箱的油封老化龟裂,就是这个小东西害了一条船。
老方蹲在旁边。“主机得全部拆散清洗。缸套活塞连杆曲轴一样一样检查。海水泡过,锈得厉害。齿轮箱拆开看,轴承和齿轮估计也锈了。船壳撞坏的两处换新板。尾轴密封换新的。”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这条船修好,至少一个月。”
洪船东蹲在船排边上。从船拉上来就一直蹲在那里,不说话光看著。
江海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洪。修船的钱,等你出海打了鱼慢慢还。”
洪船东没说话。
“方师傅说了,主机能修。王主任也说了,渔业公司有条报废船的主机还能用。最坏的情况换主机,也修得好。”
洪船东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下辈子。”江海平站起来。“这辈子打鱼还。”
傍晚林秀娥来送饭。带了一锅海鲜粥和一篮子海菜包子。修船点今天人多,老陈老马蔡大头都在。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洪船东端著碗蹲在最边上。
林秀娥盛了一碗粥端过去放在他旁边。洪船东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泪掉下来了。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吃完饭,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开始修。我那条船先放一放,先把老洪的船修好。”
老马说也算他一个。蔡大头说焊接的活他帮不上,管饭。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修船点还亮著灯。老方蹲在机舱里拿手电照著主机,一样一样记需要修的部件。阿海蹲在旁边拿本子记,塑料皮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洪家岛渔船主机大修清单。丁海生在船壳撞坏的地方拿石笔画出要换的板,画了两块。
洪船东还蹲在船排边上。宋师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我爹也瘫了。我也是家里就我一个。”他自己也点了一根。“船没了可以捞,主机坏了可以修。人活著就行。”
洪船东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在船排边上蹲著,抽完了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修洪家岛的船正式开工。
主机吊出来拆散。缸盖、活塞、连杆、曲轴、缸套,一样一样摆在工作檯上。老方拿千分尺一个一个量,缸套锈蚀了必须换,活塞环全部换新,连杆瓦和曲轴瓦锈得厉害全换。齿轮箱拆开,轴承锈了三套,齿轮还好。尾轴密封换新的,从旧件架上拿,阿海登记本上记了一笔。
丁海生割掉撞坏的船壳板。割下来的板子扔在礁石上,当的一声。新板放样下料,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他现在平角缝焊得像模像样了,丁海生让他焊了两块非受力板,焊完了敲掉药皮看了看,点了点头。阿光把面罩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宋师傅带著林秀娥捻缝。船壳板和甲板之间的缝,海水泡过以后麻丝鬆了,重新剔出来塞新麻丝,抹桐油灰。林秀娥现在剔槽口的手法利索多了,斜著进凿子,力道控得刚好,朽多少剔多少。宋师傅蹲在旁边看她剔了一道。
“行。就这么剔。”
林秀娥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
邱长海蹲在船尾修舵系。舵杆锈了拆下来拿砂纸打磨,锈跡磨掉露出来底下的铁灰色。舵叶撞歪了一角,拿气焊烤红了锤正,再淬一遍。
修船点从来没有这么忙过。石槽里靠了六条船,船排上架了两条。西边船排架著洪家岛的船,东边船排架著老陈那条。老陈说我的船不急先修老洪的,老方说你的船排著也是排著,捎带手把小毛病修了。
阿海管旧件的本事派上了用场。主机换下来的旧件能用的登记入库不能用的单放一堆等卖废铁。齿轮箱轴承从旧件架上找了两套磨损不严重的,拿煤油洗乾净上油装回去。王存志送来的结算单和修船点的帐本分开记,公家的一条渔船的一条。
林秀娥除了捻缝还管著给洪船东送饭。每天早上多带一份粥和包子,中午多带一份饭菜,晚上多带一份汤。洪船东在修船点蹲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上手帮忙了。铲藤壶搬零件递扳手,什么活都干。老方让他干啥他干啥,干完了又蹲回船排边上看著自己的船。
七月底,阿海他们从县里培训回来了。
阿海一进院子就掏出个塑料皮本子。不是原来那个,是新的,封面上印著渔民技能培训结业证书几个字。他翻开给老方看,里面是轮机原理课的笔记。柴油机工作循环、喷油提前角、增压器结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老方翻了几页。“学得怎么样?”
“考试第一。”
老方把本子还给他。“行。没白去。”
阿光也掏出证书。焊工培训的,平焊立焊合格。丁海生接过来看了看,说下回练仰焊。
郭大勇最后一个掏证书。他把证书放回兜里,蹲到机舱旁边继续拆主机。老方蹲过去。“学了不少东西?”
“学了。渔船柴油机和拖拉机確实不一样。海水冷却系统、湿式缸套、反转离合器,以前见都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以后慢慢上手。”
郭大勇把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方师傅。洪家岛这条船的主机,缸套锈蚀了得换。旧件架上那套缸套尺寸对不对?”
老方看了他一眼。“你量过了?”
“早上量过了。內径一百三十五,跟这条船的活塞配得上。”
老方点了点头。“行。明天你跟我一起换缸套。”
郭大勇把拆下来的缸盖放在工作檯上。“行。”
八月初,洪家岛的船修好了。
主机装回去那天,整个修船点的人都围在船排边上。老方按下启动按钮,预热指示灯亮了几秒熄灭,拧动钥匙。主机咳嗽了一声,没著。又拧了一次,轰的一声活了。排气管吐出第一口烟,淡灰色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蓝。转速表指针稳稳升到怠速,机身微微震动,均匀平稳。
洪船东蹲在船排边上,两只手攥著膝盖。主机从怠速升到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声音从低吼变成高歌。老方把油门慢慢推上去,推到两千转,稳住。排气管的淡蓝色烟雾拉成一条直线。
“试车正常。明天试航。”
洪船东蹲在地上没起来。
第二天试航。平安號拖著洪家岛的船出石槽,到了开阔水面解开缆绳。洪船东站在舵位,手放在舵轮上。那双手被海风和缆绳磨了半辈子,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握住舵轮握得很轻。
启动。主机轰的一声活了。掛挡,齿轮箱顺顺噹噹。左舵右舵,舵轮转起来轻得跟新的一样。他慢慢推下油门,船头劈开海水,犁开一道白色航跡。
老方站在修船点的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
“这条船又活了。”
江海平站在他旁边。“活了。”
傍晚渔船归港。洪船东把船靠稳从船上跳下来,走到老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方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他又走到江海平面前递了一根。走到邱长海面前递了一根。走到丁海生、宋师傅、郭大勇、阿海、阿光面前,一人递了一根。最后走到林秀娥面前,站住了。
“姑娘。你给我送了一个月的饭。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林秀娥说不用谢。
洪船东把剩下的烟揣回兜里,蹲在码头上看著自己的船。船头新刷的漆在夕阳底下发亮,焊缝整整齐齐,船名新描过,洪家岛001號。他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修船点的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洪船东端著碗蹲在最边上,碗里是林秀娥盛的鱼丸汤。他喝了一口,烫得眼泪掉下来了。这回谁也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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