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棚子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石棉瓦棚子盖了三天。
    第一天清理地基。
    西边礁石滩平整的时候留的那块空地,东西长三米南北宽两米半,刚好放一张床。
    老方拿石灰在地上画了线,阿海和阿光把碎石捡乾净,拿铁锹把地面剷平。
    礁石底子硬,不用打地基,剷平了直接铺砖。
    砖是从镇上砖厂拉的,旧砖,拆房子拆下来的,比新砖便宜一半。
    江海平借了老吴的吉普车拉了两趟,老吴说你这修船点越盖越大了,明年是不是还得盖食堂。
    江海平说食堂不用,林秀娥家就是食堂。老吴笑了。
    第二天砌墙。
    丁海生搬砖,郭大勇和泥。泥是黄泥掺石灰,拿铁锹翻匀了,堆成一堆。老方是瓦工,瓦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砖头抹上泥,往线上一码,瓦刀敲两下,齐了。
    阿光蹲在旁边递砖,一块一块递。老方砌到膝盖高的时候停下来,拿水平尺量了量。
    “东边低了半公分。”
    拿瓦刀把砖缝里的泥压实,又砌了一层,量了量平了。
    墙砌到胸口高的时候停了。
    棚子不用太高,两米出头就行,太高了招风。东西两面墙,南北留门和窗。门朝西开,对著修船点院子。窗朝南开,能看见海。
    第三天架樑上瓦。
    梁是旧船板拼的,槐木的,邱长海从木材老黄那儿淘来的。
    老黄说这船板从一条报废的木壳渔船上拆下来的,木头让桐油浸了几十年,比新木头还结实。老方拿手锤敲了敲,声音噹噹的。
    “好木头。再撑二十年没问题。”
    梁架上去,拿大铁钉固定在墙头。石棉瓦一块一块往樑上铺,从下往上,上下搭著,拿钉子钉在椽条上。
    铺到最上面一块,丁海生拿切割机切掉一个角,刚好卡在梁头。
    阿光站在底下仰头看,说丁哥这切得真准。丁海生说切多了就准了。老方蹲在门口抽菸,看著棚子一点一点起来。
    “当年我盖家里那间灶屋,也是这么盖的。自己搬砖自己和泥自己砌墙。砌完了我媳妇说歪了,我说你拿水平尺量,歪了我拆了重砌。她量了半天没说话。”
    阿海问后来呢。
    老方说后来那间灶屋用了十五年,前年翻盖楼房才拆了。
    拆的时候墙还结实得很,瓦刀都敲不动。
    棚子盖好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石棉瓦被晚霞照得发红,新砌的砖墙还带著泥的气息。
    里面空间不大,刚够放一张铁架床和一个床头柜。
    床是老方从厂里淘来的旧床,床头柜是阿海从家里搬的,柜门有点歪,拿木片垫了一下。窗户没有玻璃,钉了一块透明塑料布,能透光,下雨了能放下来。
    宋师傅收工过来的时候棚子已经盖好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床铺好了,被褥是林秀娥从家里拿的,林父以前用的旧褥子,洗过了晒过了。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和一盏马灯。
    塑料布窗开著,海风吹进来,把褥子上阳光的味道吹散了。
    宋师傅站了很久。
    老方蹲在修船点院门口抽菸,远远看著。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方师傅。他怎么不进去?”
    “捨不得。”
    宋师傅在门口站了一阵,弯腰进去了。把帆布工具袋放在床头柜旁边,搪瓷缸子挪了挪位置,马灯掛在床头钉子上。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塑料布卷上去拿绳子系好。
    海风吹进来,石棉瓦棚子里那股新泥和木头的味道慢慢散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师傅没有回洪家岛。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早上带的冷米饭和咸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鱼丸汤过去放在他棚子门口。
    宋师傅端起来喝了。
    吃完饭蹲在棚子门口,看著修船点的木牌被马灯照得发亮。
    六月初,阿海的旧件登记本写满了半本。
    塑料皮作业本,封面上两只仙鹤。
    第一页写著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后面每一笔进出都记著。
    领用日期、领用人、用途、老方签字。
    字比刚来的时候工整多了,原子笔写的,一行一行。
    老方翻过两次,说行,就这么记。
    阿海得了认可,记得更仔细了。旧件架上的东西重新分类,齿轮归齿轮,轴承归轴承,舵杆归舵杆,每个上面贴了一小块白胶布,写上编號。
    阿光蹲在旁边看他登记。
    “哥,你这字练过?”
    “练什么练。写多了就工整了。”
    阿光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看。阿海写完最后一行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拿扳手压著。
    郭大勇现在能独立修一些小毛病了。水泵皮带鬆了,紧一下。机油滤清器堵了,换一个。
    燃油管路漏气,排查一遍找到漏点换个密封垫。都是老方让他先看,看完了说怎么办,老方点头了他再动手。
    装密封垫的手艺练出来了,结合面拿铜刮刀刮三遍,垫片放正,螺栓对角拧,拧一圈停一下再拧一圈。老方蹲在旁边看过两次,两次都没漏。
    “行。以后密封垫你装。”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宋师傅在修船点住了下来。每天天刚亮就起来了,蹲在棚子门口拿罐头瓶调的桐油灰先捻一道缝练手。
    练完了才吃早饭,早饭是冷米饭拿开水泡了,就著咸菜。吃完了开始干活。林秀娥调的桐油灰放在窗台上,三盆整整齐齐拿湿布盖著。
    他捻一勺就知道比例对不对,对了点头,不对自己加石灰或者桐油调匀。林秀娥在旁边看著默默记下。
    捻缝的手艺確实比邱长海快。不是偷工减料,是手法利索。凿子剔槽口,三下五除二朽木剔得乾乾净净槽口平整。
    麻丝撕得均匀,塞进去拿钝凿子敲实,节奏均匀像机器。桐油灰抹上去刮平,一道缝乾乾净净。
    林秀娥蹲在旁边看,看他捻了三道缝,看出了门道。
    “宋师傅,你剔槽口的时候凿子刃口斜著进的。”
    宋师傅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斜著进省力。正著进容易卡。”
    林秀娥拿自己那把凿子在废木板上试了一下。斜著进,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確实比正著进省力。她练了一上午,槽口剔得越来越利索。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长海蹲在礁石上,林秀娥把剔好的槽口给他看。邱长海看了看。
    “斜著进的法子,他教你的?”
    “我看著学的。”
    邱长海把槽口放下。“斜著进省力,但力道不好控。剔深了伤好板,剔浅了朽木留根。他练了五年才敢这么剔。你学了几天就敢用?”
    林秀娥低下头。
    “想学可以,拿废板练。练够一百道缝再上真船。”
    林秀娥说行。下午开始拿废板练斜进剔槽口。练了一下午,剔了二十几道,手指头磨红了。
    六月中,王存志来了。
    这回不是骑摩托车,是坐吉普车来的。县里渔业公司的车,司机把他送到修船点院门口掉了个头走了。
    王存志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包。进了院子先看了看新盖的石棉瓦棚子。
    “盖得不错。结实,敞亮。”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说花了不到两百。王存志说值,以后修船点人多了还得盖。
    江海平问渔业公司的码头修好了?王存志说修好了,下半年的四条船下礼拜拉过来。
    他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沓纸。是水產公司上半年的修船结算单,盖了红戳的。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四条船,一万二,和上个月周师傅送来的现金对得上。
    “周师傅让我带给你的,留底。以后跟公家打交道,单据留好。”
    江海平把结算单收进石头屋抽屉里,和旧件登记本放在一起。
    王存志又掏出一张纸。“县里搞渔民技能培训,轮机、航海、渔网修补,三门课。每个村分几个名额,月亮岛分了三个。”他看著江海平,“修船点要不要?”
    江海平想了想。“什么时间?”
    “七月。半个月。县里管吃住。”
    江海平把老方、邱长海、丁海生叫过来。老方说不去,那点东西还不如他教的。邱长海也说不去。丁海生也不去。
    阿海蹲在旁边举手。“平哥,我想去。”
    江海平看著他。“你想学什么?”
    “轮机。方师傅教的是修,我想学原理。柴油机怎么工作的,为什么冒黑烟是喷油嘴堵了,冒蓝烟是烧机油。方师傅教了我怎么修,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么修。”
    老方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有出息。”
    江海平把阿海的名字报上去了。王存志拿笔记下来,问还有谁。江海平看向郭大勇。郭大勇蹲在机舱口擦扳手,抬头发现江海平在看他。
    “郭师傅,你去不去?你修过拖拉机,渔船柴油机和拖拉机不一样。去听听,有好处。”
    郭大勇想了想。“去。”
    第三个名额给了林秀娥。
    江海平让阿海去林家问。
    阿海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说秀娥姐说她不去,她要在家调桐油灰。江海平自己去了林家。
    林秀娥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林母坐在旁边补渔网,腰上贴著膏药,味道辛辣。两个妹妹在屋里写作业。
    江海平把培训的事说了。林秀娥搓著衣服没抬头。“我不去。去了半个月,修船点的桐油灰谁调?宋师傅自己调自己捻,忙不过来。”
    “邱师傅可以调。”
    “邱师傅腰不好,调桐油灰也要弯腰。”
    江海平蹲下来。“你妈这腰,医生怎么说?”
    “半个月到了,昨天去复查的。陈医生说增生没再发展,药继续吃,膏药继续贴,弯腰的活还是少干。”林秀娥把衣服拧乾放进盆里,“我妈说她想把鸡多养几只,卖鸡蛋。不用弯腰。”
    江海平没再劝培训的事。站起来的时候,林母抬起头。
    “平哥儿。秀娥不去,是她自己不想去。不是家里不让。”
    江海平说知道了。
    傍晚回到修船点,王存志已经走了。三个名额最后定了阿海、郭大勇,还有一个给了阿光。阿光听说让自己去学焊工,愣了半天。
    “平哥,我才刚学。”
    “刚学才要去。丁师傅教你怎么焊,培训班教你为什么这么焊。两个都学了,才能焊好。”
    阿光使劲点头。
    六月底,阿海和郭大勇、阿光去县里培训了。
    修船点少了三个人,活一点没少。水產公司下半年的四条船拉来了两条,石槽里靠得满满当当。
    老方带著丁海生拆主机,邱长海带著宋师傅和林秀娥捻缝。人手不够的时候江海平也上手了,跟著宋师傅学捻缝,笨手笨脚的。
    宋师傅也不嫌他慢,剔槽口剔歪了让他重剔。
    “剔槽口不能急。朽木多少剔多少,伤了好板换的板就大,大了费料,小了嵌不进去。”
    江海平蹲在舢板旁边剔了一上午槽口,剔好了一道拿给宋师傅看。宋师傅看了看,说行,嵌板吧。江海平拿新板比划了一下,嵌进去,严丝合缝。
    晚上收工,江海平坐在石棉瓦棚子门口算帐。六月份修了九条船,毛利两千出头。
    阿海他们三个去培训,县里管吃住,修船点省了三份饭钱。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罐头瓶调桐油灰,调好了盖上盖子放在窗台上。
    “宋师傅。你在南方船厂,比这儿挣得多吧。”
    宋师傅把罐头瓶摆正。“多。但那儿不是家。”
    他站起来把工具袋拎进棚子里。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石棉瓦棚子的屋顶发白。枇杷苗已经长了四片叶子,阿光走之前又拿碎贝壳围了一圈,还浇了水。
    阿海把旧件登记本锁在抽屉里,钥匙交给老方保管。
    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著,老方掛在脖子上。
    海风吹过来,石棉瓦棚子的塑料布窗被吹得一鼓一鼓。
    宋师傅拿绳子把捲起来的塑料布放下来系好。
    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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