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外海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掛牌以后的第一个月,修船点的活翻了一倍。
    不是月亮岛的船,是对岸镇上的,洪家岛的,甚至有一条从舟山那边拖过来的。
    船东姓方,舟山人,船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主机没劲,冒黑烟,齿轮箱掛挡打滑。
    在舟山问了几家修船点都说要换主机,报价两万。
    他不死心,听一个贩鱼的说过月亮岛有个修船点修得好还便宜,就把船拖过来了。
    老方上船听了一圈,蹲在机舱里抽了半根烟。
    说主机没劲不是主机的事,是螺旋桨缠过渔网把尾轴弄弯了,尾轴弯了主机出力传不到螺旋桨上,光吼不走。
    齿轮箱掛挡打滑也不是齿轮的事,是离合器片磨光了。
    他报价,尾轴拆下来校,校不了就换新的,离合器片换一套。
    一共两千。
    方船东蹲在码头上算了半天。两千对两万,他把菸头踩灭,说修。
    尾轴拆下来上平台一量,弯了二十丝。老方拿千分表架在尾轴上一点一点校,校了一上午校回五丝以內。
    方船东蹲在旁边看,看他拿手锤垫著铜棒敲一下量一下,敲了上百下。
    “方师傅。你这手艺,绝了。”
    老方没抬头。“绝什么绝。校轴是基本功。造船厂干过机修的都会。”
    把尾轴装回去,换上新离合器片。试车,主机声音均匀,掛挡顺顺噹噹。方船东把油门推上去,船跑起来了。靠岸以后从船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递过来。
    “以后舟山那边的船,我都让他们来这儿修。”
    十月中,王存志带了一个人来。
    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
    王存志介绍说是县渔业局的孙局长。孙局长在修船点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工具墙,看旧件架,看阿海的登记本。翻了几页放下。
    “你们这个修船点,掛牌以后接了多少条船?”
    江海平说这个月到现在十二条。
    “外县的占多少?”
    “四条。舟山一条,洪家岛两条,对岸镇上一条。”
    孙局长点了点头。“省里掛牌的维修点,全县就你们一家。渔业局打算把县里公务船的维修也交给你们。先试两条。修得好,以后十几条都拉过来。”
    他看著江海平。“公务船和渔民的船不一样。渔民的船怎么修都行,修好了能出海就行。公务船修完了要验收,要签字,要存档。材料用什么牌子的,工时多少,都得记清楚。”
    江海平说阿海。
    阿海从石头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那个塑料皮登记本。江海平把本子递给孙局长。孙局长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领用日期、领用人、用途、签字,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合上。“行。就这么记。公务船来了,也这么记。”
    孙局长走后,王存志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孙局长这人,最看重台帐。你台帐清楚,他就放心。台帐不清楚,手艺再好他也不用。”
    老方蹲在旁边说台帐是阿海记的,这小子记性好,什么东西放哪儿都记得住。阿海蹲在院墙口子拿砂纸磨一根旧螺栓,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十月底,县里的公务船来了。
    两条,一条渔政船,一条水產公司的运输船。渔政船主机水温高,跑快了就开锅。运输船齿轮箱漏油,舱底一天能接小半盆。
    老方先看渔政船。主机水温高,检查了一遍冷却系统。海水滤清器堵了,里面全是海藻和贝壳。拆下来拿高压水枪冲乾净装回去。
    水泵皮带鬆了,紧了两圈。节温器锈死了打不开,换了个新的。修完了试车,主机从怠速升到两千转,水温稳稳的。
    再看运输船的齿轮箱。漏油是从输入轴油封漏的。拆开一看油封老化龟裂,换了个新的。
    换的时候郭大勇蹲在旁边看,老方拆到一半让他来。郭大勇把旧油封取下来,轴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了一遍,新油封抹上润滑脂拿专用工具压进去。
    压得不偏不倚,刚刚好。老方蹲在旁边看,看完点了点头。
    “行。以后油封你换。”
    郭大勇把工具擦乾净放回工具箱。
    两条船修完,孙局长亲自来验收。试了渔政船的水温,看了运输船的舱底。看完蹲在码头上签了验收单。
    “下个月还有三条。”
    十一月,月亮岛入秋了。
    海风从凉变成冷,礁石滩上的碱蓬从绿变红,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铁锈。枇杷苗长到一人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有膝盖高。阿光拿碎贝壳围了两圈,大的归大小的小。
    修船点的屋檐下,鮁鱼乾收起来了,换上几串新晒的鰻鱼。阿海说鰻鱼晒乾了蒸著吃比鮁鱼还香。
    老方说你去年说鮁鱼香,今年又说鰻鱼香,明年是不是要说带鱼香。阿海说那不一样,每个都香。
    林秀娥现在不光捻缝,主机小毛病也能看了。老方让她跟著郭大勇学换油封、紧皮带、换滤清器。都是小活,她学得仔细,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好,装的时候从后往前装。
    老方看过两次,两次都没装错。
    “行。以后这些小活你接。”
    林秀娥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蹲下来继续调桐油灰。窗台上排著四盆,拿湿布盖著。
    阿光仰焊练了两个月,今天第一次上真船。丁海生让他焊船底一块补板,仰著头焊。焊条熔化的时候铁水往下滴,掉在手套上烫了个洞。阿光没躲,焊完那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看。手背上烫了个水泡。丁海生看了看,说仰焊都这样,烫著烫著就习惯了。下次手套戴两层。
    阿光说行,把手套翻过来戴回去继续焊。
    阿海的旧件登记本写满了一整本。换了一本新的,还是塑料皮的,封面上印著两只孔雀。
    第一页写上日期,翻开第二页开始登记。老方让他把满的那本锁在抽屉里,说將来用得著。
    十一月中,洪船东来了。
    不是来修船的,是来还钱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著。
    “三千。修船费还差两千,年前还清。”
    江海平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洪船东还了钱没走,蹲在礁石上看修船点。
    看石槽里的船,看西边船排上新架上去的公务船,看枇杷苗旁边那棵小的。看了一阵站起来。
    “平哥儿。我家那条船,这个月打了四千斤带鱼。上个月三千五。再上个月三千。”
    江海平说那挺好。
    “不是挺好。”洪船东看著海面。“以前那条破船,一个月打两千斤顶天了。主机没劲跑不远,齿轮箱掛挡打滑不敢跑快。现在这条船,方师傅修好了,哪都能去。外海也能去。”
    他看著江海平。“我爹让我跟你说。洪家欠你的,慢慢还。”
    洪船东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把那三千块钱数了一遍。数完了递给江海平。
    “老洪这人,说年前还清就年前还清。比那些欠了债不还的强。”
    江海平把钱收进抽屉里。修船点帐上的钱,加上这三千,过两万了。
    十一月下旬,宋师傅收到一封信。
    南方船厂寄来的。他徒弟小周写的。信里说船厂接了一批木壳渔船的订单,需要捻缝师傅。老板问宋师傅回不回去,工资比原来高三成。
    宋师傅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晚上收工以后蹲在棚子门口,从兜里掏出信又看了一遍。
    老方蹲过来递了根烟。“南方来信了?”
    “嗯。小周写的。船厂招捻缝师傅,工资比原来高三成。”
    “你想去?”
    宋师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爹瘫了。我走了,谁管他。”
    老方抽了口烟。“那你把这封信给你师傅看了吗?”
    “没有。”
    “给他看看。去不去是你的事,但这么大的事得让师傅知道。”
    宋师傅站起来走进石头屋。邱长海正坐在床沿上拿砂纸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宋师傅把信掏出来递过去。邱长海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
    “工资高三成。比你在这儿挣得多。”
    宋师傅没说话。
    “但你爹瘫了。你走了,他怎么办?”
    “所以我不去。”
    邱长海把凿子放进工具袋里。“不去就好好待著。南方船厂能给高三成,说明你的手艺值这个价。手艺在身,到哪儿都饿不著。”宋师傅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邱长海坐在床沿上把工具袋的带子系好。
    十一月最后一天,修船点帐上攒到了两万三。
    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把帐本从头翻了一遍。从去年八月十六到现在,一年零三个半月。修了一百多条船。从三个人到九个人。
    从一间破盐务所的石头屋到省里掛牌的定点维修点。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碗鱼丸汤,林秀娥晚上送的。他把一碗放在江海平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下。
    “算帐呢?”
    “算完了。帐上两万三。”
    老方喝了口汤。“两万三。够把西边那块地平整出来再架一条船排了。够把石头屋翻盖一下了。够买一台新焊机了。”他看著江海平。“钱是攒出来的,也是挣出来的。明年这个时候,两万三得变成五万。”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鱼丸弹牙,汤鲜。窗台上林秀娥调的桐油灰排著四盆,拿湿布盖著。枇杷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旁边那棵小的也亮著。
    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海风吹过来,两块木牌轻轻晃了晃,一块新的,一块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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