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月亮岛,海风像刀子。
礁石滩上的碱蓬从铁锈红变成枯黄,风大的时候碎叶子被捲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枇杷苗的叶子还是绿的,阿光拿旧渔网在四周围了一圈,挡风。
大的那棵已经一人高了,小的那棵也到了腰。两棵挨在一起,叶子碰著叶子。
修船点的活到了十二月反倒少了。不是没船修,是风大浪高,外地的船拖不过来。
石槽里靠著四条月亮岛本地的渔船,都是小毛病,老方带著郭大勇慢慢修。
西边船排上架著县里的一条公务船,主机大修,拆开了慢慢装。
阿海的旧件登记本写到了第三本。第一本满了,第二本也快满了。塑料皮,封面两只孔雀,翻开第一页写著日期。他把三本登记本摞在一起拿橡皮筋箍著放进抽屉里。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空荡荡的石槽。“往年这时候也这样。冬天风大,渔民不出海,船拉过来修。修完了等开春。今年掛牌了,外地船多,反倒不习惯閒著了。”
江海平蹲在他旁边。“方师傅,西边那块地平整出来,开春动工?”
“动工。钢轨从厂里拉,枕木让老黄备上。开春化冻了就铺。”老方把菸头掐灭。“人手也得想想。阿光焊工能顶小半个了,林秀娥主机小活也能接,郭大勇油封水泵滤清器都行。但大活还是缺人。主机大修,齿轮箱大修,靠你一个人顶著。”
“丁海生齿轮箱学得怎么样了?”
“拆装没问题。故障判断还差点。宋师傅主机也能修,但他捻缝的活多,分不开身。”老方站起来捶了捶腰。“开春要是活多,得再招一两个机修工。有证的最好,没证的肯学也行。”
腊月初八,林母亲自熬了腊八粥。
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核桃、薏米,八样。天不亮就起来熬,熬到天亮粥稠了,盛在一个大搪瓷盆里让林秀娥端到修船点。
盆上盖著毛巾,端过来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喝粥。
阿海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说婶子这粥熬得好,比食堂的八宝粥还香。老方说食堂什么时候有过八宝粥。
阿海说就是没有才香。
林秀娥蹲在旁边笑。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是林母新做的,袖子长了一点,挽了一圈。
喝完粥,林秀娥把搪瓷盆收回去。走了几步又回来。“平哥。我妈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我爸说有事跟你商量。”
江海平思索一会儿,自己家年夜饭吃的比较晚,就先去秀娥一趟了。
傍晚江海平到林家的时候林父坐在院子里。腊月的天黑得早,院子里扯了一盏电灯,照著八仙桌上的四个凉菜。
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
“平安號今年跑了一年。春汛带鱼,秋汛鮁鱼,冬天鰻鱼。还了贷款,攒了点钱。”
江海平等他说完。
“我想换条大船。你爷爷那条旧拖轮,三十二吨的,上次说八千。还在不在?”
“在。方师傅把齿轮箱重新调过了,主机也保养了。比去年这时候好。”
林父端起碗喝了一口。“八千。我攒了六千,还差两千。”
江海平说差的两千不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林父把碗放下。“那不行。你爷爷的船,价钱说好了就是好了。差两千我找老陈老马借,凑够了再找你。”
江海平说行。
林父又端起碗碰了一下。“明年换了新船,让秀娥她弟跟我跑外海。近海资源越来越少了,跑远点鱼多。”
江海平看向厨房。林秀娥在灶台边盛菜,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出来。她端著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清蒸鰻鱼,鰻鱼是平安號打的,切段装盘上面铺著薑丝葱段。
“我爸又要换船了?”
“换。三十二吨的。”
林秀娥坐下来。“换了新船,是不是要跑更远?”
林父说远不了多少,舟山那边,当天去当天回。林秀娥没再问夹了块鰻鱼放进江海平碗里。
腊月十五,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箱带鱼。说是渔业公司分的年货,他家里吃不完,分一半给修船点。
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四条。
王存志蹲在新船排旁边看丁海生焊公务船的船壳板。看了一阵站起来。“孙局长前天给我打电话。那两条公务船修得好,水温不高了,齿轮箱也不漏了。明年县里还有十几条,分批拉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海平。是县渔业局公务船维修定点单位续约意向书,盖了红戳的。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孙局长还问你们这儿能不能修小快艇。渔业局今年配了两条,主机是进口的,坏了没人会修。”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什么牌子的?”
“洋码子。叫什么山叶。”
老方想了想。“山叶的船外机,修过一回。结构跟柴油机不一样,但原理相通。能修。”
王存志说行,回去跟孙局长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修船点从早晨就开始热闹。老陈扛著一口铁锅来了,还是去年那口,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老方从镇上买了五斤猪肉、两条带鱼、一捆芹菜、三斤豆腐,塑料桶里装著散装白酒。邱长海从家里搬来摺叠圆桌。
阿海抱了一捆松枝。
林秀娥和她妈忙了一上午,剁肉馅和面擀皮子,包了四百多个饺子。今年的馅是猪肉白菜和鮁鱼韭菜两种,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
丁海生蹲在院墙口子拿气割割一块废钢板。割下来的钢片巴掌大四四方方,边缘打磨光滑。
阿光蹲在旁边看。
去年这时候丁海生焊了个炉箅子,今年又割了一个,说一个不够用两个轮著使。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砂纸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
他今年不回洪家岛,他爹由邻居照看著,他腊月二十九回去初一就回来。
郭大勇的媳妇也来了。骑著那辆破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两个铝饭盒。打开是薺菜猪肉馅的饺子和一盒红烧肉。
郭大勇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老陈把铁锅架起来。松枝在底下烧得噼啪响。水开了下饺子,四百多个饺子分了四锅煮。
第一锅捞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饺子盛在搪瓷盆里,四个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
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跟去年的一样冲。
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洪船东也来了。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的,带了一筐带鱼一筐鯧鱼。他把筐放在院门口蹲在礁石上,老陈递了碗饺子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吃,吃了几个抬起头。
“方师傅。我家那条船,今年打了四万斤鱼。去年这时候,船沉了。前年这时候,主机冒黑烟齿轮箱打滑,一个月打不到两千斤。”
老方端著酒碗。“今年呢?”
“今年。”洪船东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老方的碗。“今年活过来了。”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
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光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出去。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老方骂別炸到船上。阿光说不炸船,炸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两块木牌。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海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已经凉了。
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
“平哥。我爸说换了新船让我弟跟他跑外海。我说我也想去。我爸说船上不要女的。”
江海平没说话。
“我跟他说,平安號的缝是我捻的。主机小毛病我也能修。他要是带我,船上坏了不用靠岸找人。”
“你爸怎么说?”
“他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碗放在膝盖上。“他以前也这样。不答应的时候就不说话。”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码头上又响了一声炮仗。
“平哥。我明年二十了。”
江海平看著她。
“岛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二十岁都嫁人了。我妈以前催,今年不催了。我爸也不催。”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圈。“他们不催,是因为你在。”
海风吹过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晃了晃。两块牌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林秀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回去了。明天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说完就跑了。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林家吃的年夜饭。林母亲手做了十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两个妹妹低著头吃饭,小的那个偷偷抬头看江海平,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去。林秀娥的弟弟坐在江海平旁边,十三岁的半大小子个子到了父亲肩膀。他端起碗。
“平哥。我姐说平安號的名字是她起的。因为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他把碗里的饮料喝完。“明年我跟爸跑外海。我也什么都不求,就求平安。”
林秀娥低下头。林母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林父把桌子收了。林秀娥端了苦丁茶上来。林母坐在椅子上腰上贴著膏药,味道辛辣。她看著江海平。
“平哥儿。秀娥明年二十了。她爸说换了新船让她弟跟著跑外海,秀娥也想去。她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江海平等著。
“我跟她爸说了。秀娥想去就让她去。她捻缝的手艺在修船点有用,在船上也有用。她弟十三,主机坏了不会修。她会。”
林秀娥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林母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明年跟你爸你弟一起出海。家里有我。”
林秀娥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都续了茶。轮到江海平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拿手指擦掉。
月亮升到头顶。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江海平从林家出来,林秀娥送到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她站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平哥。我妈说让我去了。”
“听见了。”
“我爸还是没说话。但他也没说不行。”
江海平说那就是行了。
她低下头脚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明年我要是跟船出海,修船点的桐油灰谁调?”
“宋师傅自己会调。”
“宋师傅调的没我好。”
江海平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著他,月光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平哥。我在修船点待了快两年了。从调桐油灰开始,学到捻缝,学到看主机小毛病。我妈说我在修船点有用,在船上也有用。但我想的是,我在修船点有用,是因为你在。在船上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
正月初一,江海平一早就去了林家。
林秀娥正在厨房里包包子,萝卜丝虾皮馅的,麵皮擀得薄厚均匀。她把包子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平哥。你来了。”
江海平坐下来。林秀娥把第一笼包子端上来,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萝卜丝的甜和虾皮的鲜混在一起。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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