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开海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正月初六,修船点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两块木牌擦了一遍,工具墙上的扳手重新按型號摆好。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寒假作业本,说今年要考技校,寒假作业还没写完,来修船点写清净。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
    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扣子重新钉过。
    郭大勇第五个到,媳妇又给装了两盒饺子。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他腊月二十九回去陪父亲吃了年夜饭,初一就回来了。
    林秀娥来得最晚,提著一篮子萝卜丝虾皮包子,还冒著热气。
    阿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秀娥姐今年这包子比去年还好吃。林秀娥说面是今年的新面,去年的面放久了有股陈味。
    院子里蹲著九个人,一人端著一碗粥,就著咸菜吃包子。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
    石槽里空荡荡的,过年的船都回家了,等著开春出海。
    正月初十,县里来了通知。
    孙局长让江海平去一趟渔业局,说要商量修船点扩建的事。
    江海平骑自行车去了。
    渔业局在县城老街上,三层灰楼,院子里停著几辆自行车。
    孙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桌上压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衬著一张全县渔业地图。月亮岛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孙局长让他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省里下来了渔业基础设施扶持资金,县里分到一笔,打算拿一部分在月亮岛建个渔船服务站。
    不是修船点那样的修船作坊,是配齐船排、起重、焊机、机修车间的正规站点。
    “选址初步定在你们修船点旁边那块空地。你们那个修船点,省里掛了牌,县里也认可。这次建服务站,技术骨干从你们那边出。建成以后公家的船优先定点维修,渔民的船自便。”
    江海平问服务员归谁管。
    “房子和设备是渔业局的,运营承包给你们。交管理费,剩下的自己挣。”孙局长把文件推过来,“你回去跟方师傅他们商量商量,三天內给我答覆。”
    江海平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承包期十年,管理费按营业额百分之三收,设备產权归公家,使用权归承包方。条件比想像中厚道。
    孙局长说这是扶持性质,不以盈利为目的。
    县里要的是渔民有地方修船,修得好,修得起。你们去年修了一百多条船,没出过安全事故,没被渔民投诉过。这是实打实的口碑。
    江海平把文件带回修船点,九个人蹲在礁石上开了个会。
    老方看完文件递给邱长海,邱长海看完递给丁海生,一个一个传下去。传到林秀娥手里的时候她没看,递给旁边的阿海。
    阿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管理费百分之三是什么意思。
    江海平说修船点一年营业额大概四万,百分之三就是一千二。
    阿海算了算,说一千二能买好几台新焊机了。
    老方说不能光算管理费,房子是渔业局盖,设备是渔业局配,起重机和车床这些大件少说值十几万。
    一年交一千多块用十几万的设备,划算。
    邱长海把菸头掐灭。“公家的钱不好拿。拿了设备,就得按公家的规矩来。台帐要比现在更细,验收要比现在更严。今天谁来检查,明天谁来审计。麻烦。”
    老方说麻烦是麻烦,但修船点不能永远窝在盐务所这几间石头屋里。人手多了,设备不够,场地不够。
    光靠修船点自己攒钱盖厂房买设备,再攒十年也够不上一个正规服务站。
    阿海举手。“那还叫月亮岛修船点吗?”
    没人说话。林秀娥蹲在旁边调桐油灰,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老方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叫什么不重要。叫修船点也好,叫服务站也好,修船的手艺是一样的。牌子换了,人没换。”
    江海平看著大家。“那就接。”
    邱长海点了点头。
    丁海生说接。
    宋师傅说接。
    郭大勇说接。
    阿海和阿光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说接。
    林秀娥把桐油灰盖上湿布,说接。
    江海平在文件上签了字。
    正月十五,元宵节。
    月亮岛的渔民有个习俗,这天晚上往海里放船灯。船灯是拿彩纸糊的小船,巴掌大,船底涂了桐油防水,船舱里放一截蜡烛头。
    点著了从码头上推进海里,让潮水带著漂出去。漂得越远,今年的鱼就越多。
    林秀娥糊了九个船灯。家里一人一个,修船点一人一个。她自己的那个在船头画了一面小旗,红笔画的。江海平的那个在船底写了平安两个字。
    天黑以后,码头上聚满了人。月亮岛的、对岸镇上的、洪家岛的都来了。几十盏船灯从码头上推进海里,起初聚在一起,慢慢散开。
    烛火在墨色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像一群游动的星星。
    林秀娥蹲在码头上,把最后一个船灯放下去。船灯在浪里晃了晃,稳住了,跟著潮水慢慢漂远。船头那面红笔画的小旗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她站起来看著船灯漂远。江海平站在她旁边。
    “你许愿了?”
    “许了。”
    “许的什么?”
    林秀娥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船灯越漂越远,慢慢和別的船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正月过完,渔船服务站开工了。
    县里派了施工队,挖掘机开上礁石滩,突突突挖地基。老方戴著安全帽蹲在旁边看,说这场面多少年没见了。
    上一次还是造船厂扩建的时候,六几年。
    宋师傅搬到修船点这边住了。洪家岛和月亮岛之间每天一班轮渡,来回太费时间。石棉瓦棚子里加了张床,他和丁海生一人一张。
    棚子太小,两个人转身都得侧著身子,但宋师傅说够用了。他家那边,他爹由邻居照看著,每隔几天回去看一次。
    阿海考上了县技校,学轮机维修,三月开学。他把旧件登记本交给了阿光,一页一页翻给他看。“齿轮编號怎么编,轴承规格怎么记,领用了谁签字。三本本子,第一本写满了,第二本也快了,第三本刚开头。”
    阿光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说哥你这字越写越好了。
    阿海说练出来的。走的那天,修船点的人送到码头。老方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阿海说肯定回来。轮渡拉了一声汽笛,慢慢离开码头。阿光站在码头上看著轮渡走远,手里攥著那本登记本。
    二月中,江海平回了趟家。
    他爹江卫国坐在客厅看报纸,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也一样。江海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渔船服务站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去年夏天林秀娥来找他借船说起,说到修船点掛牌,说到孙局长要建服务站,说到九个人蹲在礁石上开会。江卫国把报纸放下。
    “服务站的事,我听孙局长说了。县里问过我的意思。”
    江海平等著。
    “我说,月亮岛那个修船点,是我儿子开的。他开修船点的时候,我没帮他。他修船点干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帮他。但既然要討论建服务站,我以造船厂厂长的身份说一句:那帮人干的活,没问题。”
    他拿起报纸。“建服务站是县里的决定。你接不接是你的事。这些事不用跟我商量。”
    江海平说知道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再过两年,我可能要结婚了。”
    江卫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报纸放下了。“谁家的姑娘?”
    “林家的。月亮岛的。”
    江卫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有空带回来看看。江海平说行,推门出去了。
    江卫国把报纸拿起来,翻了一面拿反了。
    二月下旬,郭大勇辞职了。
    他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走到江海平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不是信,是他在县农机进修班培训的结业证书。结业证书上面还有一张,渔船轮机维修合格证。
    他说老家的农机站招人,正式编制,一个月一百二。他媳妇在老家种地带孩子,两地分居两年了。
    农机站离家近,能天天回家。他不是嫌修船点不好,是家里需要他回去。
    他蹲在礁石上把话说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那双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
    老方蹲在他旁边抽了根烟。“学好就走。”
    郭大勇抬起头想说啥,老方摆了摆手。“说你学好就走,不是骂你。我教你两年,你从拖拉机转渔船,从啥都不会到油封自己换,水泵自己修。学好了,农机站要你,是人家有眼光。回去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郭大勇站起来,朝老方鞠了一躬。又朝江海平、邱长海、丁海生、宋师傅、阿光、林秀娥一人鞠了一躬。
    鞠完了直起身,眼圈红了。
    修船点的人送到院门口。
    江海平把工钱结清了,又多给了两百。郭大勇说不能多拿。江海平说不是多给,是这两年的年终奖。
    郭大勇把钱接过来装进兜里,骑上那辆破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行李卷,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个布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布包。
    他骑出去一段又回头。“方师傅,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转过海堤看不见了。
    老方蹲在礁石上又点了一根烟。“他妈的。明明不赶他走,心里咋堵得慌。”
    三月初,渔船服务站的框架立起来了。
    主体是一栋二层砖楼,楼下修船车间,楼上办公室和值班室。车间比修船点的石头屋大五倍,配了电动船排、行车、新焊机、车床、钻床。
    楼还没封顶,老方已经去看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蹲在礁石上念叨。行车是新的,上海產的,最大起吊多少吨。焊机是直流焊机,比修船点那台老交流焊机好用多了。
    车床是瀋阳產的,能车法兰、车轴、车螺旋桨轂。念叨完了又嘆气,说这么好的设备,以前在厂里都没用过。
    江海平说厂里没有吗。老方说厂里有,但不给我用。车床是精密设备,钳工不能碰。
    现在自己管服务站,想怎么用怎么用。说著又笑了。
    三月中,林秀娥的弟弟正式上了平安號。去年是跟著跑了几趟近海,今年开始拿工钱了。
    林秀娥也上船了,不是每趟都跟,风浪大的时候留在修船点调桐油灰,风浪小的时候跟著出海。她在船上的任务是管主机。油温高了检查海水滤清器,皮带鬆了紧一紧,滤清器堵了拆下来洗。
    她拿扳手的姿势跟调桐油灰一样认真,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在机舱里,装的时候从后往前装。
    林父看了一次,以后再也没喊过她干活,她主动去看主机他也不拦著。
    三月二十,服务站掛牌。
    牌子和省里掛的那块一个规格,白底红字,滨海县月亮岛渔船服务站。旁边还有一块小的,上面写著承包人:江海平。
    王存志来了,孙局长也来了。孙局长剪了彩,王存志放了鞭炮。鞭炮是新买的,一千响,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放完了阿光说比阿海哥过年放的炮仗响。阿海从技校请假回来,蹲在旁边说那能一样吗,我那炮仗五毛钱一个,这一千响是十块钱。
    阿光说还是服务站有钱。
    孙局长在服务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车间,看设备,看台帐。
    台帐还是阿光在记,字比阿海差一点,但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孙局长看完点了点头。
    “五月开始,县里的公务船全部拉过来。”
    孙局长走后,老方蹲在新车间的门口抽菸。车间里行车、焊机、车床安安静静。
    外面修船点的礁石滩上,那棵枇杷苗已经一人多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到了胸口。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
    王存志蹲在他旁边。“方师傅,明年这时候,这服务站怕是忙不过来。”
    老方把菸头掐灭。“忙不过来再招人。”站起来捶了捶腰,走进车间。
    傍晚,江海平坐在修船点的礁石上。服务站亮著灯,新车间里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照得礁石滩一片白。
    林秀娥端著两碗鱼丸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礁石上喝汤,和以前一样。
    礁石滩上的碎石被灯光照得发白,新车间里行车和焊机安安静静。石槽里空著,海浪轻轻拍著礁石。
    “平哥。”林秀娥放下碗。“我上船以后,修船点的桐油灰还是我在调。宋师傅说服务站以后专门弄个调灰的地方,拌灰机一锅能调几十斤。我说拌灰机调的没有手调的好。他说那就还让我调。”
    江海平说拌灰机也是人调的,比例对了就行。
    林秀娥想了想,说那就试试。她端著空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服务站开张第一天接的第一条船,是不是该和以前一样,修一条能救命的?”
    江海平看著她。“谁家的?”
    “还没想好。先问问再说。”
    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你记不记得去年第一条船是谁的?”
    “老陈的。”
    “老陈今年主机又发抖了,过两天拖过来。这回在服务站里修。”
    她说完走了。江海平坐在礁石上,看著海面。
    月亮升到头顶。服务站新车间里,行车和焊机安安静静。修船点的旧石头屋也亮著灯,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掛得整整齐齐。
    石棉瓦棚子门口,宋师傅蹲著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枇杷苗被月光照得发亮,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江海平站起来,走进服务站。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车床上卡著一截待车的钢棒。
    他摸了摸车床的卡盘,铁冰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继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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