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省城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九月初,省城的天比滨海凉得快。
    老方、丁海生、林秀娥,再加一个阿光,四个人坐长途车去的。阿光是老方带的,说带他去见见世面。江海平留在服务站看家。长途车是县运输公司的,绿色铁皮,座椅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从滨海到省城走了四个钟头,一路都是平原,快到省城的时候才看见几座山。林秀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那是山吗,怎么跟画上不一样。老方说山有什么好看的,省城的修船厂才叫好看。
    林秀娥没回头,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山,捨不得把眼睛收回来。
    比赛在省渔船检验局的院子里。院子比月亮岛服务站大一圈,停著好几条报废渔船,都是专门拉来给选手练手用的。
    全省来了十二个县的代表队,每队三个人,穿各自的工装。
    滨海队的工装是林秀娥统一洗过的,蓝布褂子,左胸口拿红线绣了滨海两个字。绣的时候她问邱长海绣什么字体,邱长海说绣正楷,好认。
    老方站在报到处门口,把参赛证掛在脖子上。参赛证是塑料皮套著的,里面一张硬纸片,写著方德胜,滨海县代表队,参赛项目主机拆装与故障诊断。
    他低头看了看,把参赛证塞进工装口袋里。嘴里嘟囔一句,一辈子没掛过这种牌子。
    丁海生的项目是焊工,林秀娥的是捻缝。三个人各比各的,成绩加起来算团体分,再评个人单项。
    报到完,老方领著三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別的队的工具。舟山队带的是进口焊条,包装上印著英文,丁海生看了一眼说那是万能焊条,药皮薄,焊重要结构不行。烟臺队带的手动捻缝工具,凿子是新磨的,油光鋥亮。
    老方蹲下来看了两眼,站起来说凿子新磨的刃口太利,容易伤好板。用惯了的凿子刃口有一层钝光,那才顺手。转完了,回招待所路上老方没说话。快进门的时候才开口,说舟山队的焊工是船厂出来的,烟臺队的捻缝师傅看著有五十岁了。
    硬仗。
    丁海生说硬仗就硬仗。林秀娥没说话,把工具袋搂在怀里。
    初赛是分组比的。主机拆装排在第一场。
    老方抽到的机器是一台单缸柴油机,195型,跟渔船上的主机不一样。
    裁判说是故意安排的,考的就是通用维修能力,不是只会修一种机器。老方蹲下来先看了三分钟,没动手。
    看燃油管路怎么走的,冷却水路怎么走的,螺栓拧紧顺序有没有规律。
    看完站起来,把工作服袖口扣紧,开始拆。
    他拆机器的顺序和旁人都不同。旁人是先拆外围,再拆核心。老方是先拆核心,再拆外围。
    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放在托盘上,按拆的先后顺序排好。
    活塞连杆总成从缸套里抽出来,拿棉纱垫著放在一边。然后才回头拆外围的喷油泵、发电机、水泵。一共用了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
    裁判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老方把拆下来的零件全部在工作檯上排好,一排螺栓、一排垫片、一排齿轮,整整齐齐。然后举手,说滨海队方德胜,拆解完毕。裁判在表上记了个数字。
    下午故障诊断。裁判在机器上设了三个故障,限时內找出来修好。
    老方发动了一下,听声音,排气管突突突的,节奏不稳。
    他低头看了看油管,用手摸了一下高压油管的脉动。脉动不均匀,有一个缸的喷油嘴堵了。又拿手背试了一下缸盖温度,四个缸有一个温度偏低,燃烧不好。
    第三个故障在冷却系统,他拿手捏了下上水管,管壁塌了,是节温器锈死了不循环。
    三个故障找出来只用了规定时间的一半。他把堵塞的喷油嘴拆下来拿细钢丝通了通,装回去。
    节温器换了个新的,加水重新试机,排气管声音稳了,缸盖温度均匀了。再次举手,三个故障排除完毕。裁判在表上又记了个数字。
    老方从比赛场地出来,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阿光端著搪瓷缸子跑过来,递了杯水。
    老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故障不难,喷油嘴堵了、缸盖温度不均、节温器锈死。修船点日常遇到的毛病比这刁钻得多。阿光问那初赛过了。老方说过了。
    丁海生的焊工比赛排在第二天。比赛项目是立焊和仰焊。
    裁判发了一块十二毫米厚的船用钢板,开v形坡口,要求两面焊。丁海生戴上面罩,检查手套袖口。
    阿光蹲在场边攥著拳头。
    丁海生先焊立焊。焊条从下往上走,电弧稳定,熔池均匀,药皮自己翘起来,轻轻一敲整条焊缝乾乾净净。
    仰焊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仰著头焊,焊条熔化时铁水往下滴,掉在手套上烫了个洞。
    他没躲,焊完那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阿光看见他手心有一块老茧,是这两年天天拿焊枪磨出来的。
    丁海生焊完最后一根焊条,敲掉药皮,拿钢丝刷刷乾净,举手中文说了句滨海队丁海生,焊接完毕。裁判蹲下来看焊缝,看了好一阵,拿焊缝检测尺量了量,在表上记了个数字。
    林秀娥的捻缝比赛排在第三天。比赛用的是一条木壳舢板,船底板有条裂缝,从船头裂到船中。裁判要求先剔槽口,然后捻缝。
    林秀娥蹲下来,拿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斜著进凿子轻轻敲下去,朽木裂开了。
    她没有继续敲,停下看了看,用手摸了一下槽口边缘,皱了皱眉。
    坐在裁判席后面的老师傅手里转著两个核桃,忽然停住,核桃不转了。林秀娥重新把凿子在废板上蹭了两下,蹭掉刃口上沾的一点木屑,再下凿。
    这次力道刚好,朽木整块剔下来,槽口平整光洁,好板一点没伤。
    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用手推都推不动。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
    桐油灰是她自己调的,从罐头瓶里挖出来,比例恰到好处,抹在麻丝上,刮平。一道缝捻完。
    邱师傅说了,剔槽口不能急,朽木剔乾净不留根,好板一点不伤。
    她把凿子擦乾净,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滨海队月亮岛服务站林秀娥,捻缝完毕。
    裁判席上那个转核桃的老师傅放下核桃,慢悠悠走过来,蹲下拿手指摸过那道缝,什么都问,又站起来看林秀娥,缓缓开口。
    老邱是你什么人。
    林秀娥愣了一下,说是我师傅。
    老师傅点点头,说怪不得,这手法我认识。我姓陈,跟你师傅一个车间的,你回去跟他说,他教的徒弟,比他年轻时候还稳。
    林秀娥鞠了一躬。
    三天比赛结束,滨海队拿了团体第二,老方个人第一,丁海生焊工第二,林秀娥捻缝第二。
    成绩公布的时候,老方站在公告栏前,把红纸上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自己,第二遍看丁海生和林秀娥,第三遍看团体。
    看完掏出一根烟点上,递给丁海生一根,说团体第二,不丟人。
    丁海生把烟別在耳朵上,说明年再来,拿第一。
    老方又拿出烟给林秀娥,林秀娥摆手说不要。
    回滨海的长途车上,老方把获奖证书压在膝盖上。
    证书是大红塑料皮的,里面一张硬纸印著省渔船检验局的红戳。
    阿光把证书借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方师傅你这名字印得真大。
    老方说名字大没用,手艺大才有用。
    林秀娥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著自己的那本证书。
    阿光问她证书上写的什么字,她说写的是捻缝第二名。
    阿光说秀娥姐你当徒弟的时候就是第二名,明年肯定是第一名。
    林秀娥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车子路过那片山的时候,她又趴在车窗上看。
    山还是那几座山,但这次她看的时间短了些,看了一阵就转过头来说,方师傅,省城修船厂什么样子。
    老方说下回来比赛带你去看看。林秀娥说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证书压在膝盖上,手放在证书上面。
    回到服务站的时候是下午。
    江海平蹲在院门口等著,看见他们从海堤上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远远的看见了老方胸口掛著的参赛证,那证还没摘,红塑料皮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老方走近了把证书掏出来递给他,江海平翻开看了看。
    老方说团体第二,个人第一,焊工第二,捻缝第二。
    江海平把证书合上还给老方,说今年第二,明年第一。
    老方笑了,指著蹲在旁边的阿光说这小子在省城也是这么说的。
    林秀娥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怀里抱著证书,看著修船点两块木牌,一块旧的,一块新的,邱师傅正蹲在石槽边修一条小舢板,自她走后修船点的捻缝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腰弯得更厉害了。
    她走过去,蹲在邱长海旁边。把证书放在他膝盖上。邱师傅,捻缝第二。又顿了顿,说陈师傅让我跟你带好,说他认识你。
    邱长海拿起证书看了看。
    翻开,里面硬纸上印著林秀娥,捻缝第二名。
    他把证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老陈。他还活著。
    林秀娥说活著,坐在裁判席上转核桃,核桃转得哗啦哗啦响。
    邱长海把证书还给她,站起来捶了捶腰,声音恢復了平时那个闷闷的调子。
    “明年拿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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