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以后,陈师傅来了。
不是专程来的,是省里派下来做渔船安全普查,沿著海岸线一个县一个县走,走到滨海正好轮到月亮岛。
王存志提前打了电话到服务站,说省里陈工要来,就是上次技能大赛坐在裁判席上转核桃的那个,点名要看月亮岛的修船点。
老方接的电话,掛了对邱长海说你那个老伙计要来了。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修小舢板,手里凿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陈师傅是坐轮渡过来的。
轮渡靠岸的时候,邱长海已经站在码头上等著了。
他今天换了件乾净褂子,鬍子也颳了。
陈师傅从轮渡上下来,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口袋里还是那两个核桃。两个人隔著码头对看了好一阵。
邱长海说,你没死。陈师傅说,你也没死。
邱长海说,我腰不行了。
陈师傅说,我膝盖不行了,蹲下去起不来。
老方蹲在服务站门口远远看著,说这两个人,见面就比谁病多。
林秀娥站在旁边说方师傅你不去接一下。
老方说接什么接,他们俩三十年没见,我在那碍眼。
邱长海领著陈师傅在修船点转了一圈。先看石槽,再看船排,再看服务站新车间。
陈师傅在新车间里站了很久,看行车,看焊机,看车床。邱长海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陈师傅说,你带了个好徒弟。邱长海说,她自己肯学。
陈师傅说,捻缝的手艺,现在年轻人没几个肯学了,你传下去了。邱长海没接话。
陈师傅走到工具墙前面停下来。墙上掛著凿子,邱长海常用的那把也在。
陈师傅伸手把凿子拿起来看了看,凿子柄磨得光滑,刃口有一层钝光。他看完放回去,说这把凿子还留著,六几年在厂里的时候你就用它。邱长海说是,一直没换过。
中午吃饭,林秀娥端了鱼丸汤过来。陈师傅喝了一口放下碗,说这汤跟他记忆里一个味道。他问林秀娥还会做什么。
林秀娥说捻缝,主机小毛病也能看。陈师傅顿了顿,放下筷子,语气很自然地提到省船厂焊接车间有个小子,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话说到一半,林秀娥没接,站起来去给老方添汤。
回来的时候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坐下,认认真真补了一句,陈师傅,汤要凉了。
老方端著碗没忍住,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出了声。
林秀娥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喝汤,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陈师傅看看老方,看看林秀娥,又看看蹲在车间门口埋头扒饭的江海平,手里的筷子停了几秒,夹了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现在的年轻人,我搞不懂。
老方还在低头抖肩膀,汤差点洒出来。
吃完饭,陈师傅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好一阵。
石槽里靠著几条待修的渔船,船底的藤壶刚铲过,新换的船壳板焊缝整整齐齐。他看了一阵站起来。
“老邱。你们这个修船点,比省里有些维修站都强。省里那些维修站,设备好是好,但干活的人不用心。你们这,弯著腰捻缝的,仰著头焊铁的,趴在机舱里拆主机的,都是实打实干活的人。”
他顿了一下。“下次比赛,你们能拿第一。”
下午,陈师傅在机舱旁边蹲下来看郭大勇装燃油滤清器。郭大勇走后,滤清器、水泵、油封这些小活江海平分给了林秀娥和阿光。
今天装滤清器的是阿光。
阿光把旧滤清器拆下来,密封面拿刮刀刮乾净,新滤清器的密封圈上抹了一层机油,对角拧紧。
陈师傅看完了,站起来朝邱长海感慨,连这么小的小子都能装滤清器了。他当年学装滤清器,学了三个月才让独立干。
邱长海回了一句,你那师傅保守。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老孙那人確实保守,怕徒弟学会了抢饭碗。
他靠在机舱门口,声音慢下来。“老邱,你记不记得厂里那个老孙?烧锅炉的。后来调到仓库看大门。”
邱长海说记得。老孙退休的时候,全厂就一个人去送他,提了一兜苹果。
陈师傅问谁送的。邱长海说方德胜。陈师傅点了点头,说老方这人,一辈子帮人。
老方蹲在船排边上,远远喊了一句,说谁在背后念叨我。
陈师傅转头大声回话,说念叨你收了个好徒弟。老方指了指蹲在旁边的林秀娥,说这丫头是邱长海的徒弟,不是我带的。
陈师傅摇头,说不是那个,是那个眼睛特別亮的,叫什么海。
老方回头看了看蹲在旧件仓库门口埋头登记旧件的阿光,想了想说,两个都叫海,你要是夸眼睛特別亮的,他哥叫阿海,考了技校,今天去上学了。
傍晚,王存志来了。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桶柴油。说是渔业公司清库存,多出来的,分给各维修点。
老方接过来掂了掂,说这桶油够服务站用一个月。
王存志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问陈师傅什么时候来的,又问渔船安全普查查得怎么样。
陈师傅说月亮岛这一片渔船保养情况比別的岛好,修船点起了大作用。
王存志说那是,省里今年掛牌的先进维修点,县里报的就是他们。
陈师傅扭头看邱长海,问还评了先进。邱长海说是孙局长报的。陈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王存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老方让他把枇杷带上。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得多,阿光摘了一兜,谁来了都分几个。王存志接过来放进车筐里,骑上车走了。
陈师傅在月亮岛住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走。
走的时候邱长海送他到码头。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等轮渡,谁也不说话。
快上船的时候,陈师傅从兜里掏出那对核桃,给了邱长海。
“留著。转著玩。”
邱长海接过来,核桃被转了几十年,壳子磨得光滑发亮,纹路都快磨平了。轮渡走了。邱长海站在码头上看著轮渡越来越小,把核桃攥在手里。
回到服务站,他蹲在石槽边继续修那条小舢板。舢板船底朽了三块板,他剔槽口的时候腰弯著弯著就得直起来缓一缓,缓完了再弯下去继续剔。核桃放在工具袋旁边,被海风吹著,两个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他拿起凿子,凿子柄在手里磨了四十年,刃口那层钝光还在。敲下去,朽木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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