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试点批下来以后没几天,服务站来了个生面孔。
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背著个蛇皮袋,站在院门口仰头看那两块木牌。
看完了新牌子又看旧牌子,看了好一阵才往里走。
“这儿招人吗?”
江海平从车间出来,说招什么人。
年轻人把蛇皮袋放下,说他是洪家岛的,姓洪,叫洪小兵。
洪船东是他叔。
他叔让他来的,说月亮岛服务站缺人,年轻人想学手艺就来这儿。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眼。
洪小兵个子不高,肩膀挺宽,手上有干农活的茧子,但没有修船的那种老茧。
“以前干过什么?”
“在家打鱼。我叔那条船的渔网是我补的。別的不会。”
“不会现学。头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
洪小兵说行。
老方让他把蛇皮袋放进石棉瓦棚子里,和宋师傅挤一挤。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砂纸磨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床板硬,翻身吱嘎响。
洪小兵说他们洪家岛的床板也吱嘎响,习惯了。
傍晚,丁海生让洪小兵把气割割嘴从喷嘴上拆下来,拿细钢丝通了通,再装回去。
洪小兵拆下来通好了,装回去的时候装歪了,拧了两圈拧不动,拿扳手硬拧,把螺纹拧滑了两牙。
丁海生看了看,没骂他,把割嘴取下来,拿丝锥重新攻了一遍螺纹,换了个新割嘴装上去。
装好了看著他。
“修船的东西,力气大没用。螺纹要对正了才能拧,歪了硬拧就滑丝。这个割嘴,丝锥攻过还能用。下次对正了再拧。”
洪小兵使劲点头。
阿光蹲在旁边把那个滑丝的旧割嘴拿过来,拿粉笔在石板上记了一行字:气割割嘴,对正再拧。
腊月初八,林母又熬了腊八粥。还是八样,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核桃、薏米。
今年粥比去年稠,她说粮食够吃,多放点米。
林秀娥把粥端到服务站的时候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看洪小兵拆滤清器。
洪小兵拆下来了,拆是拆对了,但拆下来的密封垫没放好,掉在地上沾了沙子。
老方让他捡起来,拿柴油洗乾净,拿棉纱擦乾,放在托盘上排好。
“拆下来的零件,不管新的旧的,都得当新的对待。沾了沙子装回去,沙子进了油路,主机就拉缸。”
洪小兵把密封垫洗乾净擦乾,放在托盘上。林秀娥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喝。
喝了一口说嫂子熬的粥比家里的还好喝。林秀娥说这是她妈熬的。洪小兵啊了一声,低头继续喝。
阿海喝完一碗又去盛,说婶子的腊八粥每年都这么好喝。老方说每年你都这么说。阿海说那是因为每年都好喝。
腊月十五,宋师傅回了趟洪家岛。他爹的药吃完了,得去镇上卫生院开新的。
林秀娥提前把服务站给洪家岛老渔民备的膏药和活血药装了半袋子让宋师傅带回去。
洪小兵也跟著回去了,说回去帮家里干几天活,年前再回来。
阿海也回了趟家,他爹的渔船主机又冒黑烟了。
阿海拆开喷油嘴一看,还是老毛病,劣质油堵的。
他拿清洗剂泡上,回头对他爹说以后野码头的油不能加,不是钱的事,是安全的事。他爹说知道了,上回你也这么说。
阿海说那你怎么还加。他爹说上次是临时靠了个野码头,没办法。
老方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边走边念叨了一句,“每次都说不是钱的事,其实就是为了省那几块钱。”
腊月二十,服务站门口多了两筐橘子。不是买的,是洪船东从洪家岛挑过来的,说家里橘子树今年结得多,分给服务站。
江海平收下了,让阿光把橘子分成小袋,服务站一人一袋,还剩一袋给孙局长留著。
下午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桶柴油。说是渔业公司年底清库存,多出来的分给各维修点。他把柴油卸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海平。
是县里的通知,明年开春省里要组织全省渔船维修站点的年度考核,试点单位必检。江海平看完传给老方。
老方看完说年度考核和上次技能大赛有啥区別。
王存志说技能大赛是比手艺,年度考核是比管理。
设备维护情况、安全生產记录、客户满意度、財务台帐,每一项都打分。老方把文件还给江海平,说那就把分內的事干好。
王存志蹲下来掏出烟点上,点完了把火柴甩灭。“最近有人私下跟我打听,说省里的试点是不是每年有补贴。我说有,怎么你们也想报。他说报不了,只是打听打听。”
王存志把火柴梗丟进石槽里。“孙局长让我带句话。明年开春那五万块试点资金就到了。县里建议用一部分资金在服务站修个职工宿舍。以后人多了,不能总挤在石棉瓦棚子里。”
说完骑上车走了。
腊月二十一下午,洪小兵从洪家岛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不是空手,背著一筐海蠣子,说是他娘让带的。
海蠣子是洪家岛礁石上现敲的,个头不大,但鲜得很。
林秀娥把海蠣子洗乾净,拿小刀撬开壳,蠣肉取出来,准备晚上做海蠣煎。
阿光蹲在旁边看,问海蠣子怎么长在礁石上。洪小兵说潮水一涨一退,海蠣子就长,长了好几年才这么大。
阿光说那比藤壶长得慢。洪小兵说那肯定比藤壶长得慢,藤壶一年铲一次,海蠣子铲了要长好几年。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远远听著,说你们两个研究什么。阿光说我们在研究海蠣子和藤壶哪个长得快。
老方把菸头掐灭,说藤壶长得快,所以船底一年铲一次。
海蠣子长得慢,所以礁石上的海蠣子越敲越小。都敲光了,以后就没得吃了。
洪小兵没说话,蹲在地上把那筐海蠣子看了好一阵。
傍晚,服务站院子里支起了煎锅。林秀娥把海蠣子和地瓜粉调成糊,打在锅里,两面煎得金黄,再打两个鸡蛋裹上,撒一把葱花。
海蠣煎的香味飘得整个礁石滩都是。老陈来拿他寄存的工具,闻到香味循过来,端著一盘煎饼走了,临走丟下话说明天让家里也送点海蠣子来。
老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说这海蠣煎比省城食堂做得好。
林秀娥说省城食堂有海蠣煎吗。
老方说没有,就是没有才说比他们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服务站今年人多了,饺子包了六百多个。林秀娥和她妈忙了一上午,剁肉馅、和面、擀皮子。
今年的馅是猪肉白菜和鮁鱼韭菜两种,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老陈照例扛著那口铁锅来了,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老方从镇上买了六斤猪肉、三条带鱼、两捆芹菜、四斤豆腐,塑料桶里装著散装白酒。邱长海从家里搬来摺叠圆桌。
阿海从岛上抱了一捆松枝。阿光负责搬凳子。
院子里摆了四张摺叠桌,桌上搪瓷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洪小兵第一次在服务站过小年,有些拘谨地坐在最边上。
老方把他拽过来加了一副碗筷,说干活的都是自家人。
洪小兵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夹饺子,筷子夹得有些笨拙,汁水顺著下巴滴到了桌面上。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
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光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洪小兵看著他俩玩,回头说洪家岛过年才放炮仗。
老方说这里也是过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
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两块木牌。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慢慢吃。
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明年开春我去省城。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职工宿舍可能都盖好了。”
江海平没说话。
“邱师傅的腰今年比去年差。宋师傅说他每天早上下床都得扶著床沿缓一阵。洪小兵刚来,连滤清器都拆不利索。阿海现在能独立带队了,阿光焊的板丁师傅说能用了。”
她端著空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空碗放在桌上。“平哥。我去省城以前,服务站里的事都想安顿好了再去。”
说完就往回走了,快到巷口的时候拐过了礁石丛。
小年夜的鞭炮声也渐渐歇了。
海风把院子里的桌子吹得乾乾净净,只有木牌轻轻晃动的声音,和石槽里海浪拍著礁石的声音。
腊月二十六,邱长海带了个消息。
他在岛上木材老黄那儿看到一根旧龙骨,槐木的,从一条报废的木壳渔船上拆下来的。
老黄说这根龙骨在海水里泡了多少年,又在岸上淋了多少年雨,没朽。他拿手锤敲了敲,声音噹噹的,比新木头还结实。
老黄说这龙骨是好东西,但没人要,放在院子里占地方,要是服务站用得著就拉走。
邱长海说拉走可以,但不白要,按旧木料算钱。老黄说行。
江海平和阿海推著板车去木材老黄那儿。
那根龙骨比大腿还粗,两米多长,端头有几处凿子剔过的槽口,槽口平整光洁,是当年捻缝师傅的手艺。
江海平摸了摸槽口,问邱长海这手艺有多少年了。
邱长海也摸了摸,说看这手法,至少三十年了。
不是他师傅就是你师傅的师傅。
龙骨拉回服务站那天,宋师傅蹲下来看了又看,拿手把槽口上的灰擦乾净,说这条缝他认识。
当年在厂里跟师傅学的头半年,师傅捻的第一道缝就是这条船的船底板。
那道缝后来跟著这条船跑了二十多年海,现在龙骨上的槽口还乾乾净净。
邱长海说你还记得。宋师傅说我自己的缝,烧成灰也认得。
腊月二十八,广东船厂那批木壳船的老客户又来找宋师傅了。
上回小周来,是问宋师傅回不回去。这回不是小周,是船厂老板亲自打电话到渔业公司,王存志转过来的。
老板说有一批木壳渔船的捻缝,客户点名要姓宋的师傅。
別人捻的他们不放心。
宋师傅在服务站接的电话。
他拿著话筒站了好一阵,说我在月亮岛,走不了。
我爹瘫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宋师傅又说可以把船拖过来,在月亮岛服务站修。
船厂出一部分运费,船东出一部分。他放下电话走出来,蹲在礁石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老方蹲过去问怎么样。
宋师傅说船厂想把木壳船捻缝的活全转过来,在服务站设个专门的木船维修组。
他现在答覆不了,得跟江海平商量。
服务站又来了好几个生面孔。
广东船厂那批木壳船要转过来捻缝的消息传开了,洪家岛、对岸镇上,还有之前从舟山来过的那位方船东也问能不能过来专门学捻缝。
老方让宋师傅挑一个当徒弟,宋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递来的几把凿子,挑了一把旧凿子。
凿子柄磨得光滑,刃口有一层钝光。
被挑到的是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位。
他怯生生地站到宋师傅面前,说宋师傅我能不能也学捻缝。
宋师傅把小周的凿子还给他,说想学可以。
拿废板先练剔槽口,练够一百道,上真船。那动作操作和邱长海教林秀娥时一模一样。
晚上的时候,灶屋里林秀娥把那根旧龙骨槽口上最后一处缝隙捻实。
月光下,捻好的缝线润泽而致密,像是几十年前那道缝的回声,现在由下一双手重新封进了同一根龙骨里。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家吃完年夜饭之后就去林家了。
林母亲手做了十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
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
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平安號跑了一年,贷款还清了,换了新船,明年要跑更远的海。
林母说秀娥明年开春去省城,回来就是高级工了。林父端著碗,看著女儿,眼睛中闪过一丝喜悦,说这丫头比她爹有出息。
林秀娥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手指在桌子底下交叉绞著。
吃完饭,林秀娥送江海平到巷口。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平哥。明年这时候,新车间盖好了,职工宿舍盖好了。服务站从一间破盐务所的石头屋,变成省里的试点单位。我爸说月亮岛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一號人。我妈说我也是。”
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了,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江海平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远处谁家年夜饭的炊烟。
远处服务站的两块木牌被月光照著,安安静静。
服务站还亮著灯,今年值夜的是丁海生,他说让老方回去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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