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服务站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
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
省里试点的那块最新,红戳还鲜亮著。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没拿寒假作业了,拿著一本轮机维修手册,说是技校老师推荐的新书,柴油机电控系统入门。
老方翻了两页,说电控系统咱们这儿的船还没有,但迟早会有,先学著不吃亏。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
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袖口的扣子是郭大勇媳妇去年给他缝的,今年还没掉。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他今年没回洪家岛过年,他爹由邻居照看著,腊月二十九回去送了饺子和汤圆,初一就回来了。
阿光第五个到,手里抱著登记本,第四本快写满了,今年要开第五本。
洪小兵最后一个到,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的,背著一筐海蠣子,说是他娘让带的,过年没吃完,分给服务站。
老方让他把海蠣子放到灶屋去,中午加菜。
林秀娥来得比他们都早。
她天刚亮就来了,把窗台上的桐油灰盆子全部清洗了一遍,换上新的湿布。
服务站今天开门,她是来交钥匙的。
新车间、旧件仓库、石棉瓦棚子,三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著,放在江海平桌上。
“省城培训,后天走。”
江海平说船票买好了?林秀娥说买好了,王主任帮忙买的,长途车,早上六点出发。
然后她蹲到邱长海旁边,从工具袋里拿出那把凿子,刃口那层钝光还在,凿子柄磨得光滑。
林秀娥把凿子放在邱长海膝盖上,说邱师傅,这把凿子我用了一年多。省城培训不用带凿子,那边统一发。您帮我收著,回来再给我。
邱长海拿起凿子看了看。
凿子刃口磨得均匀,斜面上一道一道都是磨过的痕跡。他把凿子用布包好,放进自己的工具袋里。
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对核桃,陈师傅留给他的那对,塞进林秀娥手里。
省城冷,转著玩,手不僵。
林秀娥把核桃攥在手心里,核桃被磨了几十年,温润光滑,还带著邱长海口袋里的温度。
正月初八,服务站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油污,左边眉角有道浅浅的疤。
不是宋师傅,是宋师傅的徒弟小周。小周骑著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著一个帆布工具袋和一床铺盖卷。
他把车停在服务站门口,摘下头盔,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师傅。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
小周说来了。
小周从摩托车上解下铺盖卷,抱进石棉瓦棚子里。
棚子里挤了两张床,洪小兵睡一张,小周把铺盖卷放在另一张上。
洪小兵说这床板翻身吱嘎响。小周说比船厂宿舍的铁架床强,铁架床翻身整个人都晃。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问小周你不在广东干了?
小周说广东那家厂子不在了。
不是倒闭,是造船的订单没了,转做钢结构,捻缝师傅用不上。
他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骑摩托从广东回滨海,骑了两天半。
路上住一晚招待所,剩下两晚睡在路边加油站。
老方问广东那家船厂老板不是还想接捻缝的活吗。
小周说老板接不到木壳船订单了,现在都是钢壳船,捻缝的活越来越少。
宋师傅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凿子。
他看了小周一眼,说捻缝的活少了,但还没绝。
月亮岛这边还有。
小周蹲在棚子门口,从工具袋里掏出凿子。
凿子刃口有些锈了,他拿砂纸一下一下磨。
洪小兵蹲在旁边看他磨凿子,问这把凿子跟你多久了。
小周说三年。
学捻缝第一天师傅给的,广东潮了三年都没锈,骑摩托回来两天就锈了。
正月初十,县里试点建设资金到了。不是支票,是信用社的转帐单。孙局长亲自送来的,后面跟著姓程的技术员。
孙局长把转帐单放在桌上,说五万块,专款专用,建车间、买设备、修宿舍。
每一项都要验收,每一笔帐都要清楚。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等孙局长走了他站起来走进车间,站在新买的电动船排旁边。
五万块。
他念了一遍。
五万块够把西边空地全部平整出来,盖一间新车间,换两台新焊机,再修一排职工宿舍。
邱长海蹲在他旁边,说先盖车间还是先修宿舍。老方想了想,说车间。人可以先挤一挤,活不能等人。
正月十二,服务站召开年度总结会。
这是服务站成立以来头一次正式开会,江海平提前一天通知了所有人,说县里要求试点单位必须有年度总结和来年计划,不是走过场,是真要记入档案,省里年中检查会翻。
老方把车间打扫乾净,长条凳从灶屋里搬出来排成两排,黑板从旧件仓库推到墙边,上面掛著三块木牌。
江海平把帐本翻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服务站去年全年修了两百三十六条船。其中公务船三十条,全部通过县里验收。
渔民散户的船两百零六条,没有一条被投诉返修。
全年毛利五万四,其中公务船维修款占三成,渔民散户占七成。
材料费两万一,工钱支出一万六,场地水电杂项三千,结余一万四。
试点建设资金五万,暂未动用。念完把帐本合上,说今年计划招三个新人,建一间新车间,修一排职工宿舍。
爭取全年修船量过三百条。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画了一台柴油机剖面图,进气衝程、压缩衝程、做功衝程、排气衝程,四个衝程標得清清楚楚。
他指著进气门和排气门之间的那个间隙,说去年培训班的学员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气门间隙为什么不能调死。
气门间隙,不是越小越好。
小了,气门关不严,漏气。
大了,气门晚开早关,进气不足。调间隙,差半丝都不行。
阿海去年中级工考试,气门间隙偏差了半丝,我让他重调。
他调对了。
阿海坐在第二排,记得。
邱长海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往黑板那边走,只放下手里的凿子,转过来对著大家说了几句话。
昨天老孙头的舢板又拖过来了。
船底板朽了一块,他推著船过来,说邱师傅你再帮我修一回。我说行。他走了以后我蹲下来剔槽口,弯腰弯了一上午,中间停下来缓了好几回。以前一上午能剔三道槽口,现在剔一道就直不起腰了。
那道槽口剔完,嵌板,捻缝,缝捻好以后我摸了摸。
摸的是槽口的边缘。好板一点没伤,朽木剔得乾乾净净。这根凿子跟了我四十年。今天开会,我不是来安排明年工作的。我就想说,等这根凿子传下去了,那才算真的好。
没人说话。
林秀娥低下头,手里转著那对核桃,核桃在她手心里轻轻碰了一下。阿光蹲在角落里,把登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记了一行字:正月十二,邱师傅讲话。
好板一点没伤,朽木剔得乾乾净净。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秀娥天刚亮就起来了。她把服务站窗台上最后一盆桐油灰调好比例,拿湿布盖上,安顿好了放在宋师傅棚子门口。
长途车是早上六点从县汽车站出发,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送她。
摩托车后座绑著她的行李卷,行李卷里裹著换洗衣服、调灰用的铲子,还有邱长海给的那对核桃。
她坐在后座上,围巾被海风吹起来。
江海平站在服务站门口看著她坐上车。
她说服务站的事情都安顿好了。桐油灰调了四盆,够用十天。
阿海保养的排期表贴在旧件仓库墙上,接下来一个月的都排好了,邱师傅的膏药放在窗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每天一贴。
服务站需要修的船都登记在册,急用的零件也標了记號,都在阿光的旧件架上。
王存志发动摩托车,林秀娥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站。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邱长海站在石槽边上,阿海和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丁海生把焊枪关了面罩推到额头上,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小周和洪小兵站起来。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摩托车沿著海堤驶远,围巾在海风里飘了很久。拐过弯,看不见了。
正月十五晚上,月亮岛的码头上又放了船灯。
林秀娥不在,船灯是林母代她放的。还是两盏,一盏画著小旗,一盏写著平安。
林母蹲在码头上把船灯推进海里,两盏灯在浪里晃了晃,稳住了,跟著潮水慢慢漂远。
江海平站在服务站的礁石上看著码头方向。老方蹲在他旁边,把菸头掐灭,说秀娥这丫头,从前年夏天蹲在船厂门口等你,到现在去省城学高级工。
你把她从渔船上接下来,她把自己送到省城去了。
江海平没说话。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新车间里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车床上卡著那根旧龙骨。
邱长海和林秀娥两个人捻好的缝线润泽而致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棵枇杷苗已经一人半高,旁边那棵小的也到了肩膀。
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被月光照得发亮。
海风吹过来,三块木牌轻轻晃了晃,一块旧的,一块新的,一块最新的。海浪轻轻拍著礁石,声音均匀,平稳,像主机怠速时的声音,也像捻缝时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林秀娥走后的第一个夜晚,服务站还亮著灯。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翻轮机手册,阿光在旧件仓库登记新到的轴承,丁海生拿焊条在废板上练仰焊,洪小兵蹲在旁边看,小周在棚子门口磨凿子,宋师傅端著一盆桐油灰走进新车间。
江海平把明天的保养排期表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每个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平常的夜晚,和平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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