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服务站开门的第十天,老孙头来了。
不是推著舢板来的,而是走路来的。他空著手站在院子里,往里面看了好一阵,才走进来蹲在旧件仓库门口。
老方从车间走出来,问他:“舢板又坏了?”老孙头说:“哪有,舢板前年邱师傅就修过了,好得很,我在家閒得没事干,来这儿坐坐。”
老方笑了一声,然后让他坐下。
老孙头就坐在旧件仓库的小板凳上面,一会儿看著阿光登记旧件,一会又看著洪小兵拆滤清器,然后又看看小周在棚子门口磨凿子。
看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母端了碗鱼汤过来了,也给他盛了一碗。老孙头双手端著碗喝著,喝完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到时候了,该回去餵鸡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空著手,还是坐在旧件仓库的门口,看了一上午,喝了一碗鱼丸汤,回去餵鸡了。
阿光悄悄地问江海平:“平哥,孙伯天天来干啥呀?”语气充满著不解与疑惑。
老方替江海平回答了:“人老嘍,怕冷清。”
正月十八,小周正式接手了宋师傅的一部分捻线活。
是一条对岸镇上的木壳渔船船底板裂了条缝,小周蹲到船底下剔槽口剔了一上午,槽口剔得很平整,但速度却比宋师傅慢了一大截。
宋师傅全程就蹲在旁边看,不说话。
小周剔完最后一块朽木,將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麻丝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然后回头看宋师傅。
宋师傅把凿子往工具袋里一插,说:“明天开始你独立捻线,我在旁边看。”
小周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洪小兵问小周:“周哥,广东那边的修船和月亮岛的有啥不一样啊?”
小周嚼著馒头,仔细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那边的船厂修的都是大船,铁壳的,焊工比较多,捻缝的木壳船很少,一个月都碰不见一条。我学捻缝的时候,师傅说这手艺將来没饭吃,没想到啊回到月亮岛反倒天天捻。”
洪小兵说:“那你在广东学的手艺全在月亮岛用上了。”
小周说:“可不是啊,在广东捻的缝加起来没这儿一个月捻的多。”
洪小兵哦了一声,低著头继续吃著饭。
正月二十,王存志来了,骑著他的嘉陵70,后箱上绑著一箱带鱼,说:“渔业公司分的年货,我家冰箱塞不下了。”
阿海接过来搬进灶房。
王存志蹲在车间门口点了个烟,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递给了江海平,说:“省里下了个文,要求各试点单位在三月底前上报年度考核材料,设备清单,维修台帐,安全生產记录,客户满意调查,財务审计报告一共五项,每一项都要有原始档案。”
江海平接过通知,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前四项服务站里都有,阿光的登记本就是台帐,维修记录从第一本写到第五本。
设备清单,老方心里有数,车间里的车床,焊机,行车床牌,哪一年买的,什么型號,什么价格,他记得比帐本还清楚。
安全记录老方兼著,服务站开门以来没出过安全事故,客户满意调查,修过的每条船船东按的手印的验收单都在抽屉那里躺著呢。
唯独財务审计报告服务站没有,以前孙局长验收只看台帐和验收单,从来没有要求过审计。
老方蹲在旁边问:“审计是什么意思?”
王存志回答:“就是找县里的审计科的人来,把帐本从头到尾地查一遍,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单据都要对得上。”
老方想了想,说:“阿光的帐记得细,但服务站的帐有些老帐记法不对,渔民修船打了鱼才还款,有的拖半年,有的拖一年,收钱的时间对不上修船的时间,还有洪船东沉船捞起来那次大修,钱到现在还没收完,这些在帐上都是平的,但要审计来看怕是不一定说得通。”
他把菸头掐灭,补了一句:“审计查的是规矩,不是人情,但我们的帐人情太多。”
正月二十二,老方让阿光把服务站成立以来的所有收据全部搬出来,一张一张重新核对。
五本登记本,两百多条船的维修记录,每一笔材料费,工时费,应收,实收,结余。
阿海和阿光一人一本翻,老方在旁边看。
翻到洪船东那条沉船的记录时,阿海停住了。
这条船的修船费总共两千四实收了一千七,欠七百。
去年年底洪船东还了五百,现在还差二百。登记本上每一笔都记著日期,但收据却只有寥寥几张。
阿海说:“洪船东的钱不著急,他什么时候打鱼赚了,自然就会还的。”
老方摇了摇头:“审计不管自不自然,审计只看单据。”
阿光问:“那怎么办?”
老方沉吟片刻说:“把所有欠款的船东名字拉个单子,欠款日期和已还金额也列清楚,到时候审计来了就说这是服务站的长期客户协议,允许分期付款。”
渔船维修行业有赊帐惯例,把规矩摆到明面上,他们不查,別藏著掖著。”
正月二十三,老方亲自跑了趟县里,去渔业局审计科送了一份情况说明。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说:“孙局长看了服务站的欠款清单,说渔民修船赊帐是行业惯例,只要台帐清楚不违规就行。审计的时候由渔业局统一出具说明,服务站照著规矩补就行。”
阿海鬆了一口气,说:“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阿光比他还紧张,连著熬了三个夜晚,把登记本上的每个数字都用铅笔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
老方看了他一眼说:“审计不是查人,是查规矩,规矩摆清楚了,就啥也不怕。”
正说著,王存志又来了。
他是专程过来送省里的一个通知:今年省里要编一本渔业维修站点经验汇编,要求各试点单位提供一份经验材料,不少於三千字。
他在车间门口念完通知,看著江海平说:“这三千字得你自己写,材料要报到省里去的。”
江海平说:“行。”
旋即转身拍了拍阿海的肩膀说:“跑一趟给洪船东带句话,把欠款单子拢一拢,月底以前该清的清一清。”
傍晚收工时,老方单独把阿光叫到车间,递给他一把刚磨好的呆扳手,上面用钢字码打了一个“光”字。
阿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老方咳了一声:“別看了,这字是我打的,歪了点。”
他把阿光领到工具墙前面,从最上层取下那把用了多年的旧扳手,背面也有一个字,是个“海”字。
“这是阿海的,刚当学徒那年打的,现在他中级工了,这把扳手还用著。”
阿光看著墙上大大小小的扳手,问:“方师傅,服务站以后每个人的扳手是不是都得打上名字?”
老方没答,只是把扳手放回他的手里说:“字是我打的,手艺是你自己的。”
正月二十五,老孙头又来了。
这回却不是空著手的,他手里拎著个小布兜,里面是自家晒的虾皮。
他把布兜放在灶房桌上,说:“给秀娥留著,等她回来再吃。”
林母开口:“秀娥还得一个多月才回来。”
老孙头说:“那就放著,放不坏。”
然后照旧在旧件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了一上午。
中午喝了一碗鱼丸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回去餵鸡。”
江海平问老方:“孙伯以前来服务站多不多?”
老方杵著扫把想了想说:“他以前不常来,修船的时候才来,去年冬天开始就常来了,隔三差五就来坐坐。”
正月二十八,洪小兵独立完成了第一次滤清器更换。
是一条渔民的船,机油滤清器堵了,洪小兵把旧滤清器拆下来,密封面拿刮刀刮乾净,新滤清器的密封圈上抹了一层机油,对角拧紧。
装完了,试机不漏。
阿光在旁边看著说:“行啊,你也会装滤清器了。”
洪小兵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说:“这比拆气割割嘴简单,螺纹对正了就能拧进去,以后只要螺纹的零件先用手拧两圈,拧顺了再用扳手,拧不顺就退出来重新对,不能用蛮力。”
老方刚好路过听见,说:“洪小兵,你这话说的不错。”
洪小兵说:“这是上次把割嘴拧滑丝以后,丁师傅教的。”
二月初二,雨停了。
海面上出了太阳,礁石滩上的碱蓬开始返青,一颗一颗的从石缝里冒出来。
枇杷苗顶了满树的花苞,阿光蹲在围圈旁边,仰头看了半天说:“今年两棵树都开花了。”
林母从家里端了一锅海鲜粥来,还烧了一碟萝卜乾:“早上刚拌的。”
几个人围在车间门口吃著早餐,洪小兵吃著吃著忽然冒出一句:“等秀娥姐回来,枇杷就结果了。”
小周愣了一下:“什么枇杷?”
阿光指著那两棵枇杷苗说:“王主任送来的枇杷,核塞礁石缝里长的。”
正月过完,江海平在整理省里要的材料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是第一本旧件登记本。
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两只仙鹤还看得清,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海的字跡,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
字跡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这本登记本从服务站还叫修船点的时候就开始记了,记满以后换了一本又一本,现在已经是第五本。
他把登记本放在桌上:“方师傅,你看这本子记的时候服务站还叫修船点呢,那时候只有三间破石头屋。”
老方把登记本接过来,翻了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说:“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当年就这点家当,现在旧件仓库里的铁架子都分四层了,登记本也快写满五个了。”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又补了一句:“回头想想,还真是有点捨不得当年那点穷。”
窗外,石槽旁边那片区域,伙计们忙了一整年,敲锈的锤声和电动船排的绞盘声混在一起。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