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长海把服务站的家底数过三遍。
第一遍是刚来那年,修船点还只有三间破石头屋,老方从厂里拉了一台旧6135柴油机放在院墙口子上,阿海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写“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
第二遍是服务站掛牌以后,新车间的钢柱一根一根竖起来,焊机换了直流的新傢伙,旧件仓库的铁架子分了四层。
第三遍是省赛回来以后。
这次他数的不是设备,是人。
老方管主机和齿轮箱,手艺是造船厂三十年熬出来的,所谓主机就是渔船的心臟,柴油机一停船就瘫在海上,齿轮箱是传动的关节,主机出的力全靠它传给螺旋桨。
丁海生管焊工和舵系,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也不躲,所谓仰焊就是人蹲在钢板底下往上焊,铁水朝脸掉,最考验手上稳劲。
林秀娥捻缝出师了,省赛拿了第一,所谓捻缝就是把麻丝塞进船板的缝隙里拿桐油灰封死,让木壳渔船不漏水。
阿海独立带队修主机,中级工的证压在玻璃板底下。
阿光管旧件仓库,登记本从第一本写到第六本,每一件旧件都有来歷。
宋师傅和小周顶起了捻缝的另一半,南方船厂回来的手艺没丟。
洪小兵滤清器装得利索,所谓滤清器就是柴油的过滤器,柴油里的水分杂质全靠它拦住,进了喷油嘴就要拉缸。
周海生刚来半年,登记本翻烂了两本,开始学著认旧轴承的型號。
再加上他自己。邱长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人和他们的手艺,像翻一本旧登记本。
这本登记本上没有编號,但每一页都记得住。
十年前他退休的时候觉得捻缝这门手艺要断在他手里了,现在服务站里会捻缝的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正在学。
他把凿子从工具墙上取下来,拿棉纱擦了一遍。
这把凿子跟了他四十年,刃口磨掉了大半,凿子柄上的纹路被手掌磨得光滑。
这把凿子以后要传给谁,他没想好。
林秀娥有自己的凿子了,阿光管旧件不学捻缝,周海生还在学认轴承型號。
不急,手艺传下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还能再干几年。
上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一个帆布工具袋,又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纸盒。
纸盒里是一台新的扭矩扳手,上海產的,带錶盘,能直接读扭矩数值。
所谓扭矩扳手就是拧螺栓用的专用扳手,拧到规定的力度会咔嗒一声,缸盖螺栓、连杆瓦这些要紧的地方必须用它,靠手感容易鬆了漏气紧了滑丝。
老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比他那把老呆扳手强多了,以后缸盖螺栓都用它拧。
王存志说这是省里配给试点单位的,每个试点一台,月亮岛服务站排在最前面,他和孙局长申请了好几回才批下来。
老方把扭矩扳手递给阿海,说归你管了,以后保养的船缸盖都用它拧,拧完了在保养单上记扭矩值。
阿海接过扭矩扳手,拿棉纱擦了擦錶盘,放进工具墙最上层。
洪小兵凑过来看,问錶盘上那些数字怎么看。
阿海拿了一个旧螺栓夹在台钳上,把扭矩扳手套上去慢慢拧,錶盘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往前走,走到规定的数值时扳手轻轻咔嗒了一声。
洪小兵说这声音比呆扳手拧到位的那个手感还好认。
阿海说手感靠经验,扭矩扳手靠规矩,方师傅说了,以后重要螺栓都用它。
洪小兵拿手指在錶盘上虚虚地点了几个刻度,他要等到自己正式上手修主机那天,再把扭矩扳手从头到尾认一遍。
邱长海站在工具墙前面,把自己那把旧呆扳手也掛了上去。
这把扳手是老方给他打的,背面打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邱”字,用了好些年,齿口还利著。
和扭矩扳手掛在一起,一把新的,一把旧的,一把看规矩,一把靠手感。
老方说你怎么不拿它了。他拿起那把旧扳手,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说省里配的新傢伙先让年轻人用,螺丝拧坏了有扭矩扳手兜底,手感坏了没处修。
老方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扭矩扳手也掛上去,把留在工具箱里备用的呆扳手拿回来继续別在腰上。
下午,县水產公司的周师傅带著一个陌生人来了。
陌生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油污,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看三块木牌,又看了看石槽里靠著的渔船。
周师傅介绍说这是他朋友,姓刘,在舟山那边开渔船维修点的,听说月亮岛服务站拿了省赛团体第一,特意过来看看。
老方请他进车间看。
姓刘的师傅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行车,看焊机,看旧件仓库的铁架子,看阿光那本登记本。
他把登记本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说这个东西好,他在舟山那边也修渔船,旧件到处堆,有时候找一个齿轮要翻半天。
阿光说这个本子从服务站开张那天就开始记了,每一个旧件都有编號,领用了谁签字,退回来谁核销,记得清清楚楚。
姓刘的师傅问他要了几页登记本的格式,拿本子抄下来。
又问邱长海,捻缝的桐油灰怎么调才能放得久。
邱长海说桐油三成石灰七成,根据天气加减半成,调好了拿湿布盖著,一天换一次湿布,能用三天不干。
姓刘的师傅记下来,说舟山那边潮,桐油灰调好了一天就干。
邱长海说潮的地方湿布上再盖一层塑料布,不叫湿气跑掉。
姓刘的师傅点了点头,又去看丁海生焊船壳板。
丁海生正在焊一条运输船的船壳补板,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整条焊缝成型均匀。
姓刘的师傅蹲下来看焊缝,问电流多大。
丁海生说仰焊这段调到一百三,立缝一百一。
姓刘的师傅把这几个数字也记在本子上。
傍晚,姓刘的师傅走了,带走了登记本的格式、桐油灰的配方和焊机电流的数据。
周师傅送他走的时候回头对老方说,老刘在舟山那边开了好几年的铺子算不上什么先进,但也是个实在干活的人。
最近渔获不景气他那个点差点关了,现在又撑了一阵子,这次来是真心想学你们的经验。
阿海听见了,说了句服务站最好的东西都在旧件仓库里。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还有那把扭矩扳手,省里给的、自己攒的、用旧了捨不得扔的,都是服务站的家底。
晚上,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面前摊著帐本。
服务站开了快三年,帐上的钱从三千攒到两万三,又从两万三花到一万八,新车间盖了,焊机换了,扭矩扳手是省里配的没花钱。
钱进进出出,但家底越来越厚。
家底不是帐上的数字,是旧件仓库里那六本登记本,是工具墙上大大小小的扳手,是林秀娥那把凿子和邱长海那把旧呆扳手。
是有师傅能修主机,有师傅能焊仰缝,有师傅能捻缝不漏。
是扭矩扳手和呆扳手掛在一起,新的学规矩,旧的不丟手感。
邱长海从车间里走出来,在江海平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手里转著核桃。
两个人都没说话。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枇杷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明天扭矩扳手就要上第一台公务船的缸盖,阿海会用它拧四颗螺栓,每一颗的扭矩值都会记在保养单上。
过了这一阵子,最好把扭矩扳手也像旧件架上的老物件一样,列出一份自己的清单。
江海平听完,翻开本子新起了一页,上面写了三个字:家底帐。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