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过去以后,月亮岛晴了好几天。
太阳把礁石滩晒得暖洋洋的,石槽里的冰早就化乾净了,海水又变回了灰蓝色。
阿光把枇杷树上裹的草绳解下来收进旧件仓库,登记本上记了一笔,又去灶屋后面看那几棵新移栽的小苗。
有几片叶子冻伤了,叶缘发黄卷了起来,他拿小剪刀一点一点把冻伤的部分剪掉,剪完了浇了遍水。
服务站恢復了日常的忙。
石槽里靠著几条待修的渔船,车间里的柴油机声突突响一阵停一阵,阿海和洪小兵蹲在齿轮箱旁边拿游標卡尺量轴承间隙,丁海生蹲在新车间焊工区焊补一条运输船的船舷板。
老方把扭矩扳手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錶盘,又掛回去。
邱长海坐在石槽边,手里转著核桃,面前那条老周家的舢板船底朽了三块板,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剔槽口,剔一阵直起腰缓缓再弯下去。
下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送省里新印的船舶维修技术手册,又提了一句年终评比的事,让服务站提前把材料准备好。
江海平应了一声,把手册收进抽屉里,继续翻看阿光刚送来的库存清单。
天黑以后,服务站的人陆续回去了。阿海和阿光最后走,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江海平坐在车间工作檯前,面前摊著从旧件仓库翻出来的几样东西。
一本塑料皮登记本,封面上两只仙鹤的图案还看得清,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本子第一页上写著“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字是拿尺子比著写的,一笔一划。
这是服务站第一本登记本,阿海写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江海平以前翻过这本登记本,但从来没从头到尾仔细看过。
今天晚上没什么急活,他把登记本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页记的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几天的旧件库存。
当时修船点还只有三间破石头屋,老方从厂里拉了一台旧6135柴油机放在院墙口子上,阿海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写了这几个字,后来才誊到本子上。
那时候服务站还不叫服务站,叫修船点,帐上只有三千块,修一条船赚几十块钱。
江海平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原子笔的笔跡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能看清。
他继续往后翻。
登记本记得很杂,旧件进出、修船记录、工具领用,全混在一起。
有一页上写著“老陈主机发抖,二缸活塞环断,换新”,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圈里写著“已修好”。
再往后翻,有一页记著“林秀娥捻缝训练用板,松木,省赛选拔”。
那页纸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沾著几点干透的桐油灰痕跡,拿手指摸上去硬硬的,凹凸不平。
林秀娥刚学捻缝那会儿,邱长海让她在废板上剔槽口,剔坏了重来,剔到手指全是水泡。
那些水泡破过又好,好了又磨,磨成了现在这层硬硬的茧子。
这本登记本上记的不光是旧件和船,是服务站每个人走过的路。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页上写著“丁海生焊工考试,仰焊”。
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字,是老方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电流调高五安,焊缝成型优。”
丁海生刚来服务站的时候每天蹲在废板堆里练仰焊,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也不躲。
老方嘴上不说,但丁海生每一块试板的评定他都记在了本子上。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丁海生自己写的:“立缝电流调低十安,背面不咬边。”
两个人的字跡挨在一起,一个潦草,一个工整。
再往后翻,有一页纸上贴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艘新船前面,左边是老方,头髮还是黑的,手里拿著一把大號呆扳手。
右边是邱长海,腰板笔直,手里拿著凿子。
中间是陈师傅,戴著眼镜,手里转著两个核桃。
照片背面写著“滨海造船厂一九六五年新船下水留念”。
照片角上用图钉扎过,留下一个小洞,那是邱长海以前把它钉在工具墙上的痕跡。
后来服务站掛牌,他把照片取下来夹进了这本登记本里。
他把照片拿起来对著灯光看了一会儿。
照片是老船台拆之前拍的最后一个船台,后来安全评估没过,铁架子锈透了,去年拆的。
老船台拆了,但照片还在。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登记本里,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记的是服务站掛牌以后的事。
省里来验收的记录、第一批公务船的维修台帐、洪船东那条沉船打捞后的大修费用明细。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一行字:“省赛团体第一,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
日期是今年秋天。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这本登记本记了三年。
他把登记本合上,拿棉纱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两只仙鹤的翅膀边缘都快磨平了,但字还在。
他把登记本放进抽屉里,和后面几本登记本摞在一起。
从第一本到第六本,从一本塑料皮小本到厚厚一摞,从修船点到服务站,从三个人到十几个人。
窗外枇杷树上的草绳已经解了,新抽的嫩叶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
明天还有一条公务船要来保养,下一期培训班的名单也收上来了。
他把抽屉关上,关了车间的灯。
海浪声从礁石滩那边传过来,均匀平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