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月亮岛颳了一夜的风,天亮以后风停了,海面平得像块灰蓝色的布。
老方第一个到服务站,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乾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今天是扫房的日子,服务站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一遍,这是老规矩,厂房、车间、船排,一年到头积下来的灰和油泥,都得在过年前清乾净。
阿光第二个到,手里拎著从家里带来的竹扫帚和抹布。
他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货架上的旧件一样一样搬下来,拿棉纱把架子擦乾净,再按编號把旧件搬回去。
登记本上的年终盘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今年翻新件卖出去了几十件。
旧件库存比去年翻了將近一倍,他在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本年度旧件循环使用率较去年提升,待报废件全部编號存档。
老方带著阿海和洪小兵打扫车间。
工作檯上的扳手全部拆下来拿柴油洗一遍,洗完了再按型號掛回工具墙。
行车轨道拿棉纱擦了一遍油泥,试运行了两趟,滑车顺顺噹噹没有卡顿。
地沟里积了大半年的油泥最费工夫,洪小兵蹲在下面拿铲子一点一点刮,刮完了再拿拖把蘸柴油拖一遍,拖完了地沟露出水泥的本色。
洪小兵从地沟里爬上来,裤子上蹭了好几道油泥。
他蹲在车间门口喘了口气,阿海递给他一缸子水,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
这几天培训班的实操课轮到他当助教,新学员比他刚来时还笨,有人把高压油管接头拧反了,有人拆喷油嘴忘了记顺序。
洪小兵一个一个纠正,说得最多的话是“螺纹要对正了才能拧,歪了硬拧就滑丝”,这话是丁海生当初教他的,现在他又教给新来的人。
阿海问他当助教怎么样,洪小兵把缸子放在石墩上,说比拆齿轮箱累,拆齿轮箱只管自己手上的活,当助教得盯著好几个人的手。
下午,林秀娥把灶屋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窗台上那几盆桐油灰重新换了湿布,靠墙的橱柜里碗筷重新清点了一遍,有两个搪瓷碗磕掉了漆,她拿砂纸磨了磨毛边放在一边。
灶台擦得鋥亮,铁锅拿钢丝球刷了一遍,锅底的黑灰刮下来厚厚一层。
阿光忙完旧件仓库的盘点,又把院子里的枇杷树根重新垒了一遍碎贝壳。
王存志送来的那棵最早种下的枇杷苗,现在树干已经有手腕粗了,枝头上掛著几个青绿色的花苞,等开了春天就要开花。
旁边那几棵小的也长了半人高,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大的那棵旁边又冒了一棵新苗,两片嫩叶从碎贝壳围圈里探出来,阿光拿小铲子鬆了鬆土,浇了半瓢水。
腊月二十六,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一个帆布包,里面是省里刚下来的几份文件。
一份是年终评比的正式通知,月亮岛服务站被评上了全省渔船维修行业的先进单位,年后再开表彰会。
另一份是明年的培训补贴预算批覆。
他把两份文件递给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说孙局长让他带句话,明年省里要搞渔船维修行业的標准化考核,试点单位第一批参加,月亮岛排在最前面。
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翻看著手里的红头文件。
墙上並排掛著“省渔业系统定点维修点”和“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的牌子。
他还记得几年前牌子刚掛上去那天,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说掛牌子是给外人看的,修船是给自己乾的。
现在服务站背靠著省里竖起来的信条,又拿到了新添的红头文件,沉甸甸的。
江海平把两份文件放进抽屉里,和老方商量了一下,把省里標准化考核的事跟他说了。
老方听完点了点头,说设备台帐、安全生產记录、客户回访、学徒培训档案,这几样服务站都有,阿光的登记本就是台帐。
维修记录从第一本写到第六本,设备清单他心里有数,客户回访记录本上每一页都有船东的签名或手印。培训档案也是最扎实的一本。
从第一本登记本上阿海写的“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到现在洪小兵带的新学员留下的实操评语,一份都没丟过。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年终总结的材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服务站开了好几年,从三间破石头屋到现在,修了几百条船,翻新业务开了头,培训点教出去了好几批学员。
他把材料摞整齐装进档案袋里,明天让王存志带到县里备案。
窗外枇杷叶在夜风里轻轻碰著叶片,灶屋里林秀娥在给老孙头留的那个搪瓷缸子泡茶,码头那边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腊月二十八,江海平回了趟家。周周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红烧带鱼、蒜蓉青菜、排骨汤,又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江卫国坐在客厅看报纸,还是那把藤椅,每次回家他都坐在那里,藤椅扶手磨得发亮。
江海平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眼镜搁在报纸上面。
江海平把车筐里的东西拎到桌上,林母晒的虾皮,服务站自己种的小白菜,还有两罐枇杷罐头。
江卫国看了一眼罐头,说去年的还没吃完。
江海平说这是今年新熬的,秀娥让带的。
江卫国嗯了一声,把罐头往茶几边上挪了挪,腾出位置放茶杯。
晚饭桌上,周周妈给江海平夹了块带鱼,又把排骨汤里的排骨舀了好几勺放进他碗里,说他瘦了,在服务站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江海平说林秀娥天天送饭,没饿著。
周周妈说秀娥那丫头手巧,鱼丸汤熬得比她还好,上回她在服务站看见林秀娥在灶屋里忙活,围裙上沾著麵粉,锅里煮著鱼丸,灶台上还摆著几盆调好的桐油灰。
她一边煮汤一边调灰,两样都不耽误,一看就是会持家的姑娘。
江海平把带鱼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有接话。
周周妈又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排骨落在米饭上,轻轻压出了一个浅窝。
江卫国夹了块青菜,问服务站明年有什么打算。
江海平说省里明年要搞標准化考核,服务站是第一批试点,设备台帐、安全生產、客户回访、培训档案,几样资料都在准备。
翻新业务稳定了,明年打算把车间西边的空地平整出来多架一条船排。
培训点已经教出去了好几批学员,王存志那边提了个建议,说可以多培养渔民里的年轻学徒,让他们能独立排查常见故障。
江卫国听完点了点头,说培训的事可以让阿海多带带。
江海平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他知道父亲的意思,服务站的核心是手艺,手艺得传下去。
阿海现在能独立带队了,洪小兵也能带新学员了,阿光焊工虽然还没出师但平角缝已经焊得像模像样。摊子大了,每个人都要能独当一面。
江卫国放下筷子,转头看了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轻轻晃著,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像顺便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什么时候把秀娥带回来看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海平说行。
周周妈手里正在舀汤的勺子顿了一下,汤汁从勺沿晃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她把排骨舀进江海平碗里,什么也没说,但眼角纹全舒展开了。
除夕夜,江海平是在服务站过的。
林母亲手包了好几百个饺子,猪肉白菜馅和鮁鱼韭菜馅两种,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擀得薄厚均匀。
老陈扛著那口铁锅来了,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他把铁锅架在院子里,松枝在锅底下烧得噼啪响。
老方从镇上买了猪肉和带鱼,还有一塑料桶散装白酒,邱长海从家里搬来摺叠圆桌,林秀娥把碗筷摆好,搪瓷碗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天刚擦黑,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
阿光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洪小兵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
老方骂別炸到船上,阿光说不炸船,炸鱼。
饺子煮好了,老陈把热气腾腾的搪瓷盆端上桌,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
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跟去年一样冲。
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丁海生坐在角落里端著碗慢慢喝,难得笑了一下,宋师傅和小周坐在棚子门口的石墩上,洪小兵给他们端了两碗饺子过去,又回来夹了块带鱼塞进嘴里。
饭后,阿光和洪小兵在院子里放剩下的鞭炮,丁海生蹲在车间门口看著,老方和邱长海坐在石墩上,一人一根烟,菸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林秀娥把灶屋里的碗筷收拾好,擦乾手走出来,端了最后一碗饺子坐到江海平旁边。
碗里饺子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说,服务站今年比去年热闹了。
江海平想起前几年的除夕,那时候服务站还叫修船点,只有他和老方、邱长海三个人。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他坐在礁石上算帐,邱长海在昏暗的灯光下磨那把旧凿子。
如今院子里灯火通明,灶屋里的蒸汽一直没断过,枇杷树长到了腕口粗,旧件仓库里登记本摞了好几本,培训班的学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江海平说以后还会更热闹。
林秀娥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进他碗里,站起来往灶屋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早上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灶屋的窗上映著她低头揉面的影子,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被揉得光滑。
江海平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坐了好一阵。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服务站院子里还亮著灯,枇杷树上的花苞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几圈还留著水渍。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
明天是正月初一,林秀娥要包萝卜丝虾皮的包子,过几天春汛就要来了,服务站又要忙起来。
他把搪瓷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往车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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