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把欠款清单重新折好放进抽屉的时候,老方已经从车间门口走进来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摁了手印的烟盒纸借条,对著窗户的光看了看,说这人字写得跟鸡爪子扒拉的一样,手印倒是摁得实在。
他把借条还给江海平,说欠款清单上还有几家没催到的,下午让洪小兵再跑一趟,趁热打铁都催回来。
江海平点了点头,把借条压在欠款清单上面,又把阿海收回来的那沓钞票拿橡皮筋重新箍了一遍,放进抽屉角落的铁盒里。
铁盒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年老方从厂里带回来的,原来是装柴油机配件的,盒盖上印著褪了色的潍坊柴油机厂商標。
里面常年放著服务站的备用现金和几张零钱。
偶尔还有渔民还帐时夹在钞票里的纸条,写著一句两句客气话。
老方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说以后服务站帐上钱多了,该去信用社开个对公帐户,別老把钱锁在抽屉里。
老方把这话搁下,也没等他回应,转身回了机舱。
他走到工作檯边把登记本翻开,先找到欠款清单上被圈过的那几页,拿尺子比著在对应的服务记录后面一一注了日期。
老陈小舅子的齿轮箱维修记录隔了小半年终於被他用红笔在备註栏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红印油是秀娥弟那支旧笔芯里最后一点墨,画上去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个“延”字,后面跟了一串日期。
老周舢板换板的帐目在维修记录和收款登记上都已消清,他把帐页折角抚平,拿尺子压住,在收讫日期下面多画了一道横线。
阳光从车间大窗户斜斜打在桌面玻璃板上,映出压在玻璃板底下那张省赛合影。
阳光把合影框边上那排证件的烫金字晒得微微发亮。
车间门外的院子里,邱长海的凿子一声一声敲在麻丝上,均匀而沉闷。
老周的舢板架在船排上,船底已经剔好了槽口,朽木剔乾净了,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林秀娥蹲在旁边,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和邱长海並肩干活。
两人之间的配合已经不需要说话,凿子停了,她就知道该塞麻丝了。
老方把扭矩扳手放回墙上,靠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活,把烟叼在嘴里又钻进了机舱。
江海平把登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今天上午核销了欠款,又把几笔延期的帐目做了备案,登记本上的记录和维修档案对得上。
阿海收回来的带鱼已经搁在灶屋门口了,林秀娥说中午燉带鱼给大家加菜。
他把铅笔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院子里,邱长海刚捻完一道缝,正拿拳头捶著后腰直起身。
林秀娥把新捻好的缝检查了一遍,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说平安號下午要去镇上拉配件,问他要不要一起顺路去县渔业局把备案材料交了。
江海平说材料还没准备好,明天再说。林秀娥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捻下一道缝。
码头上,渔船归港的汽笛声远远传过来,低沉,悠长。
服务站院子里的枇杷树在阳光底下泛著暗绿的光,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髮烫。
江海平靠在车间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干活。
下午还有几条船要来保养,阿海的排期表上已经记得满满当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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