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把县里下来的用工备案通知摊在车间门口的桌上,早晨的阳光刚好从大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发黄的纸面上。
通知是两份,一份白底黑字,省里统一发的,一份是红头文件,县渔业局转发的。
落款日期差了不到一个星期,传到服务站手里的时候,离备案截止期已经过了快一半。
王存志昨天下午骑摩托车送来的,把文件搁在桌上,说了句孙局长让抓紧填,就急匆匆走了。
纸在桌上搁了一夜,边角被早上的潮气润得微微发软。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缸子里是林秀娥刚倒的开水,热气从缸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打著旋。
他把省里的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全省渔业维修站点要进行统一用工登记,所有在册人员都要填写备案表,註明姓名、年龄、工种、入职日期、技术等级,不得遗漏。
县里的红头文件加了一句:试点单位优先执行,月底前完成。
他把红头文件放在一边,把省里的通知又看了一遍。
备案表是制式的,一张大表,一格一格印好了栏目,横线竖线交叉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江海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原子笔,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出水不畅,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出墨。
他把笔放在桌上,又从抽屉深处翻出另一支,这支是阿海前天用过的,笔桿上还沾著一点机油印。
试了一下,这次出水顺了。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汤麵浮著一层细碎的葱花,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要我帮忙抄吗。”
江海平说先把人名和入职日期填上去,技术等级那一栏等老方来定。
林秀娥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把备案表拿过来,又从抽屉里翻出服务站的花名册。
花名册是一本旧登记本改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里面一页一页记著每个人来服务站的日子。
她翻开第一页,找到老方的名字。
“方德胜,入职日期服务站开张第一天,工种钳工。”
她拿原子笔在备案表第一行写下老方的名字,字一笔一划,稳稳噹噹。
技术等级那一栏空著。
写完老方,她翻到邱长海的名字。“邱长海,工种捻缝工,技术等级填什么。”
江海平说先空著,等老方回来商量。
林秀娥把备案表放下,说:“老邱的手艺要是按等级算,省里的標准都够不上他的零头。”
她顿了顿,又说,老邱肯定不在乎这个,但他那把凿子磨了四十年,总得有个说法。
江海平把这话记在心里,说技术等级那一栏他回头跟王存志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老师傅们补一个实操认定的流程。
林秀娥继续往下写。
丁海生,焊工,省赛拿过名次。阿海,轮机工,独立带队修主机。阿光,旧件管理员兼焊工学徒。
洪小兵,轮机学徒,独立拆装齿轮箱。
小周,捻缝工,宋师傅的徒弟。
周海生,旧件仓库管理员学徒。
江海波,学徒,入职不到两个月。
洪阿顺,学徒,入职不到一个月。
她写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海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备案表:“写。”
林秀娥低下头,在姓名栏里写上林秀娥,年龄二十一,工种捻缝工,技术等级高级工,入职日期服务站开张第一天。
写完她看了好一阵那行字,把备案表递给江海平。
江海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技术等级那一栏空了好几个,老方没考过证,邱长海没考过证,丁海生有省赛名次但没考过焊工等级证。
他把省里通知的附页翻出来,上面印著技术等级標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他对著標准一条一条看,林秀娥省赛拿过第一,高级工证是省里发的,按省里的標准套得上。
但老方和邱长海套不上去,省里没有“三十年船厂钳工经验”这个等级,也没有“捻缝工龄四十年”这个標准。
他把附页放下,拿原子笔在备案表备註栏里添了几行字。
老方名字后面:三十年船厂钳工经验,服务站创始成员。
邱长海名字后面:捻缝工龄四十年,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传承人。
写完了把备案表放在一边,等老方回来过目。
车间外面,老方的声音从机舱那边传过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洪小兵说著油底壳密封垫的安装顺序。
林秀娥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灶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填了一半的备案表。
老邱的那行备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移过来,正好照在“捻缝工龄四十年”那几个字上。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坐在石槽边剔槽口的样子,他的手很稳,可是腰直起来的时候停了好几下。
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继续揉她的麵团。
下午,老方从码头上回来,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把备案表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看到邱长海那行,他看了好一阵。
江海平说技术等级空缺的这几个人,回头让阿海去县里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老师傅们补一个实操认定的流程。
老方把备案表还给江海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窗外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又黄了几颗,阿光早上浇的水已经干了,碎贝壳围圈在太阳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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