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把备案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技术等级那一栏空了好几个。
老方没考过证,邱长海没考过证,丁海生有省赛名次但没考过焊工等级证。
他把省里通知的附页翻出来,上面印著技术等级標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省里的標准是按考证划分的: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每一级后面都註明了考试科目和实操项目。
老方修了三十年主机,拆过的柴油机比省里標准上列的型號还多,但他没考过证。
邱长海那把凿子磨了四十年,捻过的缝能从月亮岛排到洪家岛,省里没有捻缝工这个工种,连考证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江海平把附页放下,拿原子笔在备案表备註栏里给老方註明“三十年船厂钳工经验,服务站创始成员”。
给邱长海註明“捻缝工龄四十年,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传承人”。
写完了等老方回来过目。
老方从码头上回来的时候,江海平正蹲在车间门口拿棉纱擦手,备案表在旁边一张凳子上,拿扳手压著,怕被海风吹跑。
老方把菸头按灭,走过来蹲下来,拿起备案表从头看到尾。
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看到邱长海那行,他看了好一阵。
“老邱的手艺要是按等级算,省里的標准都够不上他的零头。”
老方把备案表还给江海平,“技术等级空缺这几个人,回头让阿海去县里问问,看能不能给老师傅们补一个实操认定的流程。老邱那把凿子,总不能连个说法都没有。”
江海平把老方的话记在心里。
下午王存志正好要来服务站送下个季度的培训排期,他打算当面问问,省里有没有针对传统手艺人的认证通道。
上次邱长海填省里的传统技艺保护名录时,郑调研员提过一句,说名录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传承人补贴和技艺档案的配套政策,但具体什么时候落实,谁也不清楚。
下午,王存志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
他把文件从后座上解下来,刚走进车间就被江海平叫住了。
江海平把备案表翻开,把技术等级空缺的那几栏指给他看。
王存志看了一眼邱长海名字后面的备註,把备案表放在桌上,说这事他上回去省里开会的时候就提过。
省里搞用工备案,表格是统一印的,工种分类是按大厂的標准做的,焊工钳工车工都有,捻缝工不在上面。
孙局长也跟省里反映过,说沿海服务站有一批老手艺人,几代人的手艺传下来,技术等级评定应该给他们留个口子。
“省里怎么说。”老方蹲在旁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掐灭了菸头,看著王存志。
王存志说省里渔业厅的態度是工种类別可以补充申报,但需要服务站自己提交材料,说明这个工种的技术標准、传承脉络、实际应用范围,还要附上作品记录和学徒培训档案。
材料交上去以后,省里会组织专家组来现场看,看完了再决定是否列入补充工种名录。
如果能列入,老师傅们就可以直接评定技术等级,不用考试。
江海平听完,把上次邱长海填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时留下的那份申报材料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那份材料的“技艺核心特徵”那一栏,是邱长海口述、林秀娥一字一句写下来的: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木头和木头之间的那道印子还在。
他把这份材料放在桌上,又问王存志还需要补充什么。
王存志翻了翻材料,说这份是文化局的名录申报材料,和省里的技术等级评定不是同一个系统。
但材料里“现存作品记录”和“歷年带徒情况”这两部分可以直接用,补一份服务站修过的木壳渔船清单、捻缝的工艺流程说明、还有林秀娥省赛的获奖证明。
“省里专家组要是下来看,最想看的不是文字材料,是现场。让老邱现场捻一道缝,比什么材料都管用。”
林秀娥端著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从灶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走进车间。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说她可以帮忙整理工艺流程说明,省赛那本高级工证书复印件也在抽屉里,隨时可以拿去用。
江海平把邱长海的申报材料、培训档案、省赛获奖证明一份一份归拢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袋封口缠了一圈细棉线,他把接头处多余的线头拿剪刀剪齐,搁进抽屉最上层。
王存志临走时说了句专家组大概入秋以后到,如果月亮岛能把捻缝工的名分跑下来,往后省內其它服务站有同类手艺的都可以照著这条路往上申报。
江海平点了点头,把抽屉合上,转头继续整理培训排期表。
傍晚收工以后,邱长海照常坐在石棉瓦棚子门口磨那把老凿子。
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手边,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她把下午档案袋里归拢的那些材料跟邱长海说了。
专家组入秋过来,会专门看他的捻缝。
她捻缝的手艺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份手艺怎么形容,材料怎么写。
她会按他当年说过的原话去填,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木头和木头之间的那道印子还在。
邱长海听著,手里磨凿子的节奏一下没停。
砂纸擦过刃口,沙沙沙的,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
他把凿子拿起来对著光看刃口,拿棉纱擦了擦,不急不缓地说了句。
入秋那批木壳渔船正好要上排,挑一条船底缝最长的,慢慢捻,让专家组看清楚。
林秀娥把他手边那个空碗收回去,灶屋里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服务站院子里,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又黄了几颗,被晚霞照得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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